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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字幕🔥AI漫畫【肆刀行】續集4:眼流星,機掣電。 殺人刀,活人劍。 這是一段少年與刀的故事。#漫畫解說 #有聲小說 #小說 #推文 #小說推薦 #持續更新

何肆走了两刻时间,终于在杨宝丹的搀扶之下走出了北城门,此刻观战之人快有双手之数了。 战至酣畅也即将收官的屈正不需回头,就知道正主姗姗来迟,没好气道:“臭小子,怎么来得这么晚?就你这速度,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何肆一脸骨白,没有气力高声呼喊,只是摇摇拱手,叫了声‘师伯’。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这个看起来病恹恹的小子身上。 屈正大声道:“你的东西已经被这老匹夫吃了,等我将他开膛破肚给你取回来。” 何肆摇摇头,“他没吃。” 作为正主的何肆距离近了,自然能呼应红丸。 何肆提醒道:“就在他的怀揣之中,有蜡封。” 屈正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好消息,同时也愤恨那朱全生戏耍自己。 师伯师侄的这几句对话不是大宗师的天象希声,有耳共闻,故而所有人都大概猜出了两位四品大宗师交战的前因后果——是朱全生抢了小辈的东西,引来了师门长辈。 打了小的,来了老的,真好,有人心中感慨道,“要是自己也有一位四品大宗师做靠山好了。” 一时间也是猜疑不断,是什么江湖门派,居然能有如此实力的高人坐镇?有师伯应该就有师傅吧,还有师祖,该不会都是有数的大小宗师吧?那就有些吓人了。 众人看向何肆的目光不可避免的多了几分敬畏,少了几分打量。 姜素也是将目光看向引起这场大宗师比斗的关键人物。 一路而来,姜素也是听屈正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自觉朱家理亏,却是不敢置喙。 居然这么年轻,还是个半大散发的孩子呢。 祖公父就是掏了他的腹,夺了他性命攸关的红丸吗? 那该有多疼啊,丈夫朱颂得过肠痈之症,发作之时脐周作痛,恶寒发热,辗转反侧,哀嚎连连。 难以想象一个活人,被人生生刺穿肚皮,剖开胃囊是一种怎么样的剧痛。 何肆也是转头看向这个相却不远的美妇人,容颜绰约,慈祥柔美,尤其是眉间一点朱砂痣,好像一尊活菩萨啊。 小说中形容女子之美,往往亦说“貌若观音”,那个夫人也是给何肆这种感觉,散挽青丝,未戴缨络。身穿素袍小袄,漫腰束锦裙,还赤了一双脚。 发髻自然是被屈正裹挟一路飞驰而来被风吹散的,一双藕丝步云履也是丢了,此刻模样却不显半点儿狼狈,倒是叫人只敢远观,生不出半点亵渎之意。 何肆见过的女子中,当属第一的位置,又动摇了。 何肆面露疑色,因为他在这个女子的眼神中看到了柔软和歉意。 何肆疑惑开口,“我们认识吗?” 姜素上前一步,语气柔软道:“我叫姜素,是广陵朱家的二房夫人。” 何肆闻言面色一变,现在的他,有些杯弓蛇影,对朱家的任何一人都是抱有敌意的。 不待何肆开口,忽闻大地震颤,马蹄声由远及近,大队人马从北面奔驰而来,几位高手奔袭在前,还有小宗师沈长吁和两位死士,褚丁和褚戊。 与此同时,身后的知府孙桐和知县王翀也是火急火燎调动了负责巡逻捕盗巡捕三营的人,与之狼狈为奸的钱满仓也是被大势裹挟,无奈纠集几十打手,赫然在列。 何肆与杨宝丹瞬间就腹背受敌,眼看陷入围剿局面。 何肆面色微变,师伯现在被朱全生牵制,多半是抽不开身相护的。 他刚要有所动作,杨宝丹却是眼神冷冽,先一步伸手握住何肆腰间的二人夺,直接拔剑出鞘。 杨宝丹身形鬼魅,即便是何肆也是只看见了她的动向却未曾看清她的动作。 何肆惊呼,“不可!” 太合剑法堪称包罗万象,涉及武功招式、内功内力、运劲之法、武理修为。 前半套中所学的身法,足够杨宝丹从容应对入品好手了。 姜素一个弱质女流,哪里看得清杨宝丹的身形闪烁,十步之遥,不过眨眼,感觉颈间一阵寒意袭来,汗毛竖立。 一把明晃晃的短剑已经架在自己脖子之上。 何肆面色巨变,他化名朱水生,家更是远在千里之外,朱家就算是广陵道的土皇帝又如何?他家在真天子脚下,也叫他鞭长莫及。 可杨宝丹不一样,身为杨氏镖局的少东家,她家就在毗邻广陵的江南道,何肆知道杨宝丹这一次出手的结果,便是彻底将杨氏镖局彻底架在火上烤了。 当下羞愧难当,自己实在牵连杨氏太多了,若非他,杨元魁老爷子不会断手,杨宝丹也不会招惹上朱家。 其实何肆方才也打算拼命榨出一点儿气机动手挟持姜素的,这是形势所迫,无可奈何,但只能他出手,只是没想到杨宝丹更加快他一步。 杨宝丹却是没有露出半点游移,拉着姜素向后,缓缓退至何肆身边。 她眼神坚毅,轻声对何肆道:“你先别用气机,大姐头会保护你的。” 何肆没有说话,面沉如水。 实力!还是他实力低微,若是有师伯的本领,不说上天入地,朱家又岂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城墙之上的季白常唯恐天下不乱,就想着趁火打劫,瞅准时机,就要神兵天降。 只是现在还为时尚早,一切的小打小闹都无关痛痒,结果自然是看那两位大宗师的胜负或者生死。 以季白常的眼界,自然不是牛子壮能比的,看似二者势均力敌,其实朱全生已经显露了疲态。 这老狗真是老了,不管他自身愿不愿意承认,他至少走了二三十年的下坡路,自己的武道得想办法赶紧提起来了,不然恶人自有天收,他还报什么仇? 若是叫这个罪魁祸首要是落得好死,他就算是把朱家赶尽杀绝都是不够解恨的。 “爹,娘,这么多年了,你们一次都没有出现在我梦里过,真要我忘掉这段血海深仇好好过活吗?你们可真绝情的,放心吧,我一定会亲手把这个老狗送下去给你们赔罪的。” 朱全生换上第九口气机,自战时开启,他的每一口气都是比上一口更为绵长浑厚,好像叠浪一般,一潮压过一潮,一气胜过一气。 屈正面露狂喜,他不信有人能的气象能够一路攀升,物极必反,否极泰来,最多再有一口气,他的气象一定会由盛转衰。 只希望这种攀升还有一次,他现在已经开始招架不住了,虽然他从不介意挥刀向更弱者,但挥刀向更强者,这是他喜不自胜之事。 屈正朗声道:“臭小子,你赶巧了,睁大眼睛看好,这一刀结束便是分胜负,下一刀结束便是分生死。” 屈正已然确定,胜者必然是自己,至于生死,不好评断,三七开吧,老匹夫几十年的底蕴确实不是现在的他能比拟的,反正最坏的结果是自己先死,这老匹夫至多再苟延残喘三年。 屈正反正无所畏惧,甚至乐意得见朱全生下一气的气象,就看他怎么选了。 要么这一刀就败北,要么予及汝偕亡。 何肆只是抬头看去,不去在乎身前身后的人马慢慢合围,师伯的这一刀很快,看一眼,耽误不了什么时间。 季白常也是望下城头,朱全生身上蔚然大观之气象涌现,本来足够他细水长流递出百掌的气机,这回选择一气呵成,虽然不至于是百掌叠加的气象,却也有摧山搅海的气势,神通广大,叫人见之便要泣血稽颡。 朱家几个超轶绝尘而来的高手小宗师纷纷跌落尘埃,这番气象波撼武人心弦,却是对于寻常没有气机之人影响不大。 这些外行只是看个门道,在屈正与朱全生还未有实质交锋之前,他们倒是浑然无知下一刻的石破天惊,仍是无知者无畏。 杨宝丹双手发软,好像被什么东西摄去心魄。 “你别看。”何肆弹指当头棒喝,顺带接过她手中的见天。 一路搀扶何肆来的杨宝丹此刻倚靠在何肆身上,何肆目不转睛,盯着师伯施展的那一刀,并不陌生,正是他也会的天狼涉水。 何肆知道这一式化外之刀极为倚仗水行水利,若是一个大雨滂沱之日,这一刀的威力只会更甚。 这是朱全生第四次见识到天狼涉水了,却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屈正面色微变,又是一招自己没见过的掌法,而且意味古怪,似乎有些厌胜于他。 天狼涉水的刀法来自化外,这一点屈正早有预感,他知道这世上有仙人来过。 却是不知宿慧转世的秘辛,毕竟在半月之前,他还是只是个五品偏长小宗师,市坊口中高不可攀的大手子,却是高堂眼中翻不起波澜的泥腿替泥腿子。 这一招终于不是朱全生在脑海浩瀚经典宝藏之中信手拈来,是他自身所悟的掌法之一,名为“信手斫方圆”。 徐连海在四品境界也是观刑刽子,悟出一招慈悲点心之刀,名为“铁闩横门”。 何肆都曾昙花一现入过三品,早就明悟那一式“斩讫报来”,只是现在境界不够,是空中楼阁,那一式刀法暂被搁置其中,琢磨不到,登临不了,才有了形而下者的血气化刃,已经妙用在面目全非的纤手破新橙中了,还不自知。 屈正刚入四品,属于自己的一招时机未到。 他曾笑着对徒弟李郁说道,你觉得李四这个名字怎么样,李郁说不好听,屈正便觉得自己占据这个四字吧,薪尽火传,徒儿做那李五也不错。 他悟出自身刀法之时,便是四品破境之日。 姜素眼神惶恐,直觉贴着自己的宝剑寒锋凛冽,换人手持之后,明明更有分寸一些,离开自己的皮肤一寸,但那种被剑气豁开皮肉的感觉越发清晰,仿佛随时都能削去自己的项上人头。 她美眸看向自家祖公父,朱全生在她眼中绽出金光,好似变化一尊金身佛像,威严庄重,《传灯录》曰:“西方有佛,其形丈六而黄金色。” 佛的三身之一,变化身中的小身。因其高约一丈六尺,呈真金色,故名丈六金身。 姜素眼神迷离,不再见惶恐之色,入僧定水,无欲无求、超觉灵动。 朱全生佛狸祠参禅十年,得来全不费功夫,托人之福,便是姜素。 与何肆蝙蝠寺习得落魄法别无二致,不过又一场蕉覆鹿的故事罢了。 佛狸祠十年参禅之后,恍若隔世的朱全生刚一出门,就遇到了那位武道之上高山仰止的李且来。 李且来甲子荡魔之事天下有品武人皆知,故此这座天下没有敢自称魔道行事无忌的宗门山头,更多的只是盗名窃誉,明面上大义凛然,背地里却依旧享受着武力带来的诸多便利,只是不敢太过明目张胆的使坏。 其实李且来并不在乎黑与白、善与恶、正与邪,他所涤荡的魔,乃是化外之魔。 化外之人等同于魔。 除非他们既来之则安之,入乡随俗。 对立之事自古有之,处处有之,譬如庙堂和江湖的对立,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各地纷纷揭竿而起;正统和四夷的对立,离朝自关外入主中原,自诩正统,翼朝欲要复辟,勾连外族,试图驱赶“入室盗”的离朝;仙人和凡人的对立,瓮天之外仙人宿慧来此,游戏人间,不乏祸乱天下之辈,视本土之人沦为玩物。 前二者李且来视之不见,不想管也管不过来,万变不离其宗,规矩仍在,逃不过一个“入境而问禁,入国而问俗”。 后者却是真正涂炭之祸、倒悬之苦,而且天下之大,谪仙人到底寥寥几人,屈指可数,全杀光了也不费力气,若非有个自己跳脱瓮天之外的天老爷垂钓人间,李且来早就从源头解决问题,伐罪吊民了。 如今只能出此下策,花一甲子时间立出规矩,使得此方瓮天安堵如常。 只可惜李且来知道刘景抟大概在他有生之年不会踏足这方自家后院了。 刘景抟若是来,李且来也就打死了他,李且来若是出去,到底还是武人,应该不是仙人对手。 就是不知道外头的世界,有没有武夫能叫翻翻仙人低眉顺眼的,那可真是大风流,叫人心驰神往。 李且来算是没有机会了,就算他愿意像那位创设武道六品的沧尘子吴殳一样低了头,走出瓮天,也不可能叫刘景抟放心托胆。 将心比心,换作刘景抟身无长物前来瓮天讲和,李且来也一定两拳打死他。 朱全生当时引动的气象叫李且来侧目,故而前往一探,只是一次以拳兑掌,二人秋毫无犯,李且来翩然离去,朱全生愣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倒是在江湖上掀起轩然大波,毕竟能和李且来互换一拳一掌毫发无损,不管是不是李且来手下留情,都够朱全生挣面的了。 实际上,那一拳叫朱全生的武道之路再无精进,这也是朱全生在二十年后才后知后觉的。 姜素见自家祖公父无佛处称尊,眼中只有那泥佛劝土佛的无奈。 朱全生丈六金身递出一掌,眼前屈正渺然一身,还是天狼涉水。 正是佛祖见之攒眉,魔外闻之胆折。 朱全生知道佛不是夷狄传入,而是化外的,却也是无间的,更是无相,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何肆也是面色惊变,自己这一身天魔外道,见之瑟瑟发抖。 电光石火间何肆疑惑,既然如是手段,为何要摘他承载了霸道真解的腹中红丸? 不怕冰炭不同炉吗?难道真是嫉恶如仇?绝无可能。 朱全生一掌按下,瞬间就将屈正囊括掌中,一头金色天狼虚影出现,看似被手拿把掐,啸声凄厉,其实金色气机不过是丈六黄金的气机损毁,晕染在天狼之中。 一阵气机交征的波动四散开来,好像飓风吹拂,城外三百卫兵,城门口一百多巡捕,还有观战之人,皆是站立不稳摇摇欲坠。 大如箕斗的基石被掀翻出来,随风满地乱走。 忽有蝉鸣之声传来,何肆双眼有神。 那是第二次恶堕之时,大辟在无间之中的响动,何肆此前还在担心,就算师伯是大宗师,依旧不能叫心有嫌隙的大辟俯首帖耳。 终于是在这一刻,大辟摒弃前嫌,人刀合一。 只待尘埃落定,烟尘散尽,屈正被迫蜷缩在天狼虚影之中,面对那法相大手,一时自业自得,好似堕入地狱刀山,深受滚刀之罚。 不过每一口刀罡都是被屈正吸收,手中大辟缓缓嘶鸣,愈来愈响,那是一种蓄锐手段,以自身为鞘,积蓄刀罡,等着河出伏流、有触即发。 外力依旧摧折天狼,屈正却在内部做那绝户之事,完全由刀罡组成的天狼内外交困,岌岌可危,如今只剩一具躯壳在苦苦支撑,艰难挣扎。 金色气象越来越多,遍地洒金。 轰鸣之声传来,好像天上闷雷,叫蝉鬼噤声,天狼虚影轰然崩溃。 朱全生翻掌,屈正却是一跃出了五指山,劈头盖脸就是一刀落下。 继而又是蝉鸣不断,震耳欲聋。 一挂银川从天而降,朱全生自然还有一掌,但胜负已在毫厘之间。 朱全生没有出掌,只是格挡。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自己的落败总比两人的同归于尽要来得好受些,朱全生也不能免俗。 朱全生飘然后退,只花了九口气机,这是个可以接受的代价,况且当下屈正伤势虽不足以致命,但也同样不轻。 他轻声道:“你赢了。” 屈正拄刀站立,脊梁挺直,只是一身衣袍碎成了布条,衣不蔽体。 “东西还来!” 朱全生没再多言语,嘴角一点稠血缓缓溢出。 他伸手放入怀揣。 屈正缓缓眯眼,若是这朱全生这么容易乖乖就范,这一场架除了叫自己爽利些,也就没有必要了。 而且自己赢得确实不多,按照手谈规矩,也就半子最多了。 他不相信这老匹夫能被自己打服。 何肆强自提了一口气机,高呼道:“师伯小心有诈!” 无声之时,一言宛如惊雷。 屈正头也不回,有气无力道:“就你小子心明眼亮?别咋咋呼呼的。” 朱全生掏出一颗蜡封之物,捏在手中,当着屈正的面,三指轻轻揉搓,蜡壳破开,露出一颗已经红的不那么纯正的殷红丹丸。 屈正问道:“是你的东西吗?” “是!” 朱全生忽然抬手,屈正也是瞬间出刀,朱全生却是不闪不避,被一刀劈砍在肩头,只是将手中红丸送入口中,吞入腹中。 何肆看着本属于自己的红丸被他人吞入腹中,面色阴沉至极,眼神满是怨怼,咬牙切齿道:“那是我的东西!” 也是他的命。 朱全生全然不过自身身上,看着屈正,语气平淡道:“你虽然赢了,但你杀不了我……” 那姿态就像是一个混不吝的老赌棍,欠了烂账,却是说要钱没有,要命你拿不走。 屈正气极反笑,“好好好,老梆子,输不起是吧。” 他随之加重了手中的力道,大辟已经斩在锁骨之上的刀锋缓缓切下,好像热刀切猪油一样。 朱全一把握住大辟刀背,腹中红丸缓缓开始旋转,一股不属于他的气机薄发,也是驳杂却是磅礴,竟然也有四品的气象。 正如何肆需要气机维持透骨图和阴血录,朱全生也需要气机延寿数。 只是红丸在何肆腹中可以增收节支,朱全生却并不打算修行霸道真解,这与他的根本相悖,他只是需要气机而已。 反正早晚都是要用的,无非小心驶得万年船,想要研精覃思一番,如今倒也不失为一个吃丹的好时机。 朱全生面色平淡,虽然废了一条右臂,但依旧无关痛痒,一掌对一刀,不差什么的。 他陈述一个事实,“而且现在,你连赢我都难了。” 朱全生左手一掌递出,殷红色的气机迸现。 虽然一旦红丸入腹,那种霸道真解的运转本能就会烙印在他的血肉之中,但他又不以此贪食血食,捡现成的便宜而已,之前的业因以及那可能的恶堕,这不都有人替他承担吗? 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就像他愿意一力承担朱家的恶紫夺朱的恶谶,他一样不觉朱水生有什么冤屈的。 屈正手中大辟嵌在朱全生肩头,随着身体的倒飞,就这么拖刀出去,朱全生半边肩膀险些掉落,却依旧面色不变。 城头之上,牛子壮见状一脸不忿,一拳砸在垛口上,砸碎一块墙砖,“这不是耍赖吗?” 季白常却习以为常,冷笑道:“牛兄你有所不知啊,这就是朱家的丑恶嘴脸。” 牛子壮转头看向季白常,问问道:“你和朱家有仇?” 季白常毫不避讳的点点头。 牛子壮又是后退几步,与他拉开距离,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季白常也不说话,就是看着城下,思考着今日还没有浑水摸鱼的机会,要不要就此离去? 屈正借力后退百步,飘然落在何肆身边。 何肆轻声叫了一声师伯。 屈正点了点头,看着何肆手持见天,架在姜素脖颈之上,当即摇头,“你小子就这点儿出息?只会劫持女人?” 他弹指弹开何肆的见天,何肆无力反抗,手掌被震得发麻。 杨宝丹连忙上前一步,揽下此事道:“不关他的事,人是我劫的。” 屈正转头看她,面带疑惑,“你是谁?” 杨宝丹恭敬行礼,“在下杨宝丹,见过前辈。” 屈正面色古怪,转头看向何肆,问道:“这是你的女人?” 何肆摇了摇头。 屈正‘哦’了一声,又是白了杨宝丹一眼,“那你对我这么客气做什么?” 杨宝丹看了一眼何肆,抿嘴笑道:“是他说带我来见师伯的。” 屈正上下打量一番杨宝丹的身段,这女娃倒是毫不避讳自己审视的目光。 屈正点点头,“这娃子不错,落落大方,就是屁股没肉,不好生养。” 杨宝丹闻言面色微红。 何肆无奈道:“师伯,现在的情况好像不适合闲聊吧?” 几人说话间,北面的三百卫兵已经在所镇抚孙熙宁的指挥下合围上来,剩下城门口那些乌合之众的捕役还在犹豫不前。 尤其是钱满仓看到何肆,本就自觉受制于他,才知道了他的身份,心中更是翻江倒海,自己那几十打手得不到命令,个个都缩在身后,遇事习惯了打手顶上的捕役们自然也是出工不出力。 屈正扫了一眼周围,不屑道:“就因为这土鸡瓦狗,你就劫持女人?真就是丢尽了老头子的脸面。” 何肆低头,其实心中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的,只是提及师爷,何肆默然赧颜,只得说道:“事急从权。” 屈正两刀挥出,一刀撩向后,一刀劈向前,“你瞧好了,连屠蛟党你不是会的吗?” 四百多道刀罡瞬间充斥场间,精准无误的面向每一个卫兵捕役。 何肆叹为观止,即便是在无间之中有大辟加持,他也不过积蓄了一百二十八刀刀意。 师伯随手两刀,四百刀罡信手拈来,不服不行。 以此屠灭蛟党的刀罡用来对付未入品的武人实在是有些杀鸡用牛刀了。 刀罡一半从天而降,一半撵地而走,速度都是不快,不为杀人,而是退敌。 一来屈正的确没有这么大杀性,二来他见识过李嗣冲与何肆施展的霸道真解,貌似对血气极为渴求,不知道这朱全生现在会不会也是这样的,总归是不想为他添做助益。 四百多人齐齐后退,地上多了四百多处深入三尺的刀痕。 一时间鸦雀无声,无人敢前。 朱全生本可以轻松挡下面向自己这面的一刀,但是面对这屈正没有施展过的古怪刀法,忽然腹中红丸微微一颤,似在畏惧,这叫他面色微变,大为不解。 故而他选择了静观其变。 屈正才对着何肆说道:“现在来说些正事吧,你那颗红丸为何蕴藏了如此磅礴的气机?” 他早先在胡村见过何肆剥离出红丸归还李嗣冲,似乎也没有这般摘了红丸就要死要活的,而且那颗红丸和刚刚朱全生吞服的相比,简直萤火与皓月。 不可同日而语,自己刚才受了朱全生结结实实一掌,如今胸口还在泛出痛来,估计是伤了肺腑,这就有点影响气机接续了,好在人身窍穴三百六,总有一处能腾挪的。 何肆没有隐瞒道:“红丸是施展霸道真解的本源,之中有大半是白龙血肉,就是师伯你千里借刀斩龙的那一条,还有小半是一些小宗师的血食,是我后续填补的。” 何肆和腹中红丸的关系就像一个勤勤恳恳的佃户与他的地主老爷,不管收成多少,地主老爷都只留给他果腹的量,其他都是被无情征收了,何肆也无法调用更多,但他不行,不代表朱全生这个四品大宗师不行。 屈正闻言眼前一亮,再次确认道:“你是说红丸之中大半是白龙血食?” 何肆也是如同被醍醐灌顶,双目迸发出粲然精光,“连屠蛟党?” 屈正哈哈大笑,这不是巧了吗?一物降一物的,正愁屠龙之技无处可施呢,朱全生完全这是取死有道啊。 难怪自己刚刚出手的时候他没有从中阻拦,原来是他怕了。 屈正看着何肆一脸苍白,皱眉问道:“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何肆如实道:“不太好。” 屈正又问道:“如果我现在把那老家伙杀了,掏出来的红丸你还能再用吗?” 何肆点头道:“能的。” 他也不想着红丸能够完好如初,只靠他续命自然无碍,毕竟先前靠着十分之一谢宝树的血食还支撑了许久呢。 何肆不免担心屈正,“可是师伯,你的身体?” 屈正摆摆手,“不碍事,我有分寸,实在不行,我自然会走,你就死吧,反正大辟我也已经到手了。” 屈正此言一出,手中大辟当即震颤不断,表示抗议。 何肆牵强一笑,安抚道:“大辟,师伯说笑呢,你别闹脾气。” 屈正却不领情,抖了抖手臂,大辟被迫驯服起来,“我可没开玩笑,我本来就是来取走的大辟的,顺手杀你,人屠一脉的路走歪了,需要我拨乱反正。” 何肆点点头,“那也多谢师伯帮我出了口恶气,真到了事不可为的地步,麻烦你带杨宝丹走,这应该不难的。” 屈正讥笑道:“这有何难?不过我为什么要带她走?” 杨宝丹当即开口,“我不走,我就在你身边。” 何肆抓住了杨宝丹的手,示意她先别说话,面对屈正面色诚恳道:“就当是师侄的一个请求吧,作为交换,我可以把铁闩横门的刀意交给师伯,现在我会了。” 屈正对此嗤之以鼻,晃了晃手中长刀,“大辟已经在我手上了,以我如今的境界,还能不会师刀?” 屈正忽然有话锋一转,“不过你好歹是老爷子选中的人,我们之间有些香火情,她和你什么关系?若是你的女人,我倒是可以考虑出手救她。” 何肆轻声道:“宝丹她喜欢我,其实我也确实有点喜欢她。” 杨宝丹闻言愣住了,这是情急之言,还是真心之语? 就连何肆也惊讶于自己说这话时竟没有任何负担。 屈正点点头,“这样啊,行吧,我可以顺手救她,不过也是顺手啊,我不作保证一定做到。” 何肆松开杨宝丹的手,后退一步,毕恭毕敬行礼道:“多谢师伯。” 杨宝丹却是一脸焦急,向着屈正哀求道:“前辈,为什么不能连他一起救了呢?他可是你的师侄啊,大不了我们不要那东西了,现在就走也行啊。” 屈正冷笑道:“你在教我做事?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能救他,但救他也只是为了杀他,你以为我是什么心慈面善的师门长辈吗?笑话,我人屠一脉就没一个好东西。” 杨宝丹还要说些什么,何肆一把拉住了她,摇头道:“大姐头,好了,没事的。” 屈正没有再理会杨宝丹,他只是刀子嘴罢了,真到了无法脱身的关头,他师兄曹佘也不会不出手的。 屈正运足气机,大喝一声:“老子又要打架了,不喜欢看客如堵,识相的就赶紧走,不然我先把你们都杀咯。” 这一声暴喝果然起了作用,本就突遭变故悲伤憔悴的知府孙桐骑在马上,神智浑噩,面色萎靡,被屈正这一声炸雷般的吼声一骇,当即肝胆欲裂,坠下马去。 都说主帅无能累死三军,作为执牛耳者的孙知府都倒了,一群捕役立马回身抢救,手忙脚乱间都不需人指挥,人马已经开始向后收缩。 围观武人见状也是慢慢后退,打算离场。 北面沈长吁、褚丁、褚戊等武人面前,却是有一个道人出现,腰佩一把无锋长刀,一夫当关。 何肆的另一位师伯佘道人面无表情道:“贫道无意与诸位为敌,还请诸位静观其变。” 可能是担心自己的言语无法震慑敌人,佘道人也就直接划下道来,腰间舌端落入手中,轻轻往地面一划,气机浩浩不断,一条丈余长的壕沟瞬间出现,长达百丈。 佘道人抱刀怀中,说道:“不过此线,秋毫无犯。” 沈长吁见状面色凝重,又一个能把自己按在地里打的…… 何肆遥见有道人出手相助,蹙起了眉,确定自己真不认识他,便开口问道:“师伯,那位前辈是谁?” 屈正没有替何肆解惑,毕竟自己口口声声对他说自己杀了他两个师伯,现在诈尸了一个,确实有些不好解释。 何肆见屈正不答,又是开口道:“师伯……” 屈正不耐打断道:“你问题砸恁多呢?” 何肆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我的龙雀大环呢?” 屈正瞪他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 他没好气道:“丢了,沉河了。” 何肆自然不信,却也没有自讨没趣。 牛子壮见屈正发话,虽然满心不舍,却也打算离开,可看到季白常还站立城头,虽然不想和他扯上什么关系,终究还是好意提醒道:“季兄,你还不离开?” “不了,我再看看,牛兄先走吧,莺花寨就在北瓦,找到最大的荷花棚,看到牌楼左转就是了。” 牛子壮闻言急忙掩饰惊喜,一脸正色道:“哎哟,季兄你说这做啥呀。” 季白常挥挥手,“去吧去吧,大老爷们的,不丢人,我看你的这么多年一直是为了熬打体魄才保留的童子身吧,现在也已经是力斗高手了,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啊。” 见季白常一眼看穿自己的境界修为,牛子壮也是有些诧异,当即好胜心起,也是打量起季白常的境界来,可越看越觉得迷糊,若是他看得出写名堂才不正常呢,毕竟没有交手之前,就连何肆都拿不准季白常的境界。 “季兄,为什么我看不穿你的境界?” “因为我是五品啊,而且是很厉害的五品。” 牛子壮自是不信,摇头道:“少来,你一个五品小宗师离这么远观战?胆子也太小了吧?” 季白常确实有些怵朱全生,况且身边还带了个他的曾孙女朱芬,自然不敢近观。 “城下那个小子你看到了没?就是现在众目睽睽那个。” “看到了啊。” 季白常爬高踩低道:“他也很厉害,却也不是我的对手。” 牛子壮摇头道:“虽说人不可貌相,但他眼瞧着就是个病秧子,若说出身厉害,师长厉害我都认了,可你说他自身很厉害,这我倒是不服气了。” 季白常笑道:“你别不服气,不夸张的说,别看他现在他这个样子,豁出命来也能打你五十个,再看我,能单手打你两百个。” 牛子壮只当他在信口开河,“季兄你又开玩笑了,就是正儿八经的五品偏长小宗师也不见得可以打过五十个力斗高手,车乱战不行,一起上就更不行了。” 季白常问道:“你见过五品?” 牛子壮实诚摇头,“没有。” 他就连六品都是几月前堪堪突破的,哪里有机会得见五品小宗师啊,一个体魄气机偏长都有的五品小宗师,那是冲州撞府无不受人礼遇的存在。 要么就是开宗立派,名满江湖,要么就是攀鳞附翼,货与勋贵,哪有这么容易见到的? 季白常白他一眼,“那你说个屁啊,就单纯的你以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的道理你懂吗?” 牛子壮却是实诚道:“不懂,没读过书。” 季白常没了谈兴,催促道:“牛兄快走吧,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后会有期。” “哦哦,季兄,有期有期。”牛子壮转身离开,没走几步又回过头来,没头没脑来了一句,“活好真的免费吗?” 季白常无奈笑骂道:“瞧你那出息,好歹是力斗体魄的武人,又是元阳未泄,你这种雏儿去逛青楼,花娘姐姐都是要眼冒绿光的,说不得争抢着倒贴给你封红包。” 季白常心中确定这牛子壮是去定了莺花寨,至于能不能找到像朱芬这样样貌气态的女子,那就不好说了,机会渺茫,可万一呢? 牛子壮犹豫一下,忽然说道:“季兄,其实我不叫牛子壮,我真姓牛,叫牛剑峰。” 季白常有些惊奇他的忽然交心,也是问道:“宝剑锋利的剑锋?” “宝剑的剑,山峰的峰,是我老家那边一座山的名字。” 季白常一笑,“那你学什么刀啊,名字也不契合啊,还好还好,你还没有到偏长境界,现在弃刀学剑还来得及。” 牛剑峰摇摇头,苦涩道:“穷人家练什么剑啊?一年刀,十年剑,剑是富家自己玩的,况且我这样的武人,这辈子能入五品吗?那可都是享誉武林的小宗师啊。” 季白常半真半假宽慰道:“妄自菲薄了不是?你看我,也是穷苦出生,虚长你几岁,如今不也是五品了吗?” 牛剑峰看他言之凿凿,惊讶道:“你是真五品?” 季白常点点头,“珍珠都没有这么真。” “季兄你几岁?” “二十六啊。” “那你可不是虚长我几岁,你比我大九岁呢。” 季白常闻言目瞪口呆,“你才十七?” 牛剑峰点点头,季白常看着牛剑峰五大三粗、面色黝黑的样子,难以置信道:“你管这叫十七?” 牛剑峰又羞又恼,“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这不是着急长大吗?” 季白常不耐道:“行吧行吧,那你快走吧。” 牛剑峰脚步不动,眼神颇为真诚,问道:“季兄,你的真名呢?” “去掉白字。” “哦哦,季常兄。”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季白常心想着,这回自己倒是交了个真朋友了,他记住了剑峰这个人名,也记住了剑峰这个地名。 若是自己大仇得报,倒是可以去剑峰找牛剑峰耍,有自己指点,他就算再傻,估摸着也能成五品吧。 城下的屈正一把捏住姜素的肩膀,将她随手一抛,运劲巧妙,往北城门中扔去。 不用看,这一下定然叫她安稳落地,落在一众捕役面前。 屈正一跃而起,地陷三尺,“老朱头,你屈正爷爷再来会你。” 这一声落在何肆耳中之时,屈正已经站在百步开外,朱全生之前。 季白常见状搂过朱芬,也是瞬间动身。 晋陵县知县王翀看到自己岳母飘然而来,就像一只风中零落的蝴蝶的身形,三步并作两步就要上前接着。 却是仰着头,撞到一个壮硕身形之上,当场头晕眼花,只听一个笑声传来,“呦,这不是我的连桥加同靴,知县王大人吗?” 王翀抬头一看,看见比自己高一头的季白常左拥右抱,他并不认识季白常,却是看清了他搂抱着的两女,左边是自己的岳母姜素,右边之人则叫他微微失神,是样貌有七八分和自己夫人朱芳相似的朱芬,明明知道自己死了夫人的王翀都失神片刻无法立即分辨姊妹二人。 季白常一脸笑意,“咱们岳母我就带走了,回去好生侍奉着,你帮我转告另一位连桥加同靴的知府孙大人啊,他的夫人我也会好好照顾的。” 季白常腾不出双手,却是在双臂之上又缓缓浮现出两条气机显化的手臂。 正是刚刚从何肆手中学会不久的《妍手五论》中的第一式——“纤手破新橙”。 从何肆这个不称职的老师手中学来的邪门歪道的手段,在自己手中却是改邪归正,以第二式的“素手把芙蓉”作为印证,硬是正本清源,不得不说,季白常当得起一声天赋绰约。 季白常一只手臂扯住王翀衣襟,将他随手扔了出去,又跨步向前,走入人群。 双手使出拳法、掌法、指功,本就是气机凝形而成的手臂不用囿于肉身桎梏,除了气机的损耗夸张了些,大有输泻跳蹙的意味,却是省下了气机流转的间隙,故而更为灵动超觉。 姜素只觉得天旋地转,再次定睛已经被一人搂在怀中,她使劲挣扎,那人的臂弯就像铁铸一样,无力撼动。 “小鸥?” 姜素停止了挣扎,却是一眼就见被男人另一只手揽着的人是自己的大女儿朱芬。 朱芬不能动弹,却是泪眼潸然,有口难开。 若是真被这歹人将自己和母亲带离此地,以后的结局如何凄惨似乎已经可以预见了。 季白常低头,语气恭顺道:“岳母大人,您好生休息吧,小婿先带您离开。” 顺势腾出一只纤柔手臂,轻轻捏住姜素后颈,姜素顿失知觉。 何肆看着忽然现身的季白常,面露一丝惊色,这人是真会待时而动,关键是还真被他黄雀在后了吗,何肆自顾无暇,当然不会出手相救,何况那是朱家人,只能说他们恶人自有恶人磨了。 季白常两女在怀,气机所化的纤柔手臂翻飞,穿行在本就没有战意的百人之中,时而一脚跺地,使出立地回阳的秘术,一众捕役要么被双臂击打飞身出去,要么站立不稳倒地不起。 季白常闲庭信步,却是每一步都有赶蝉之势。 “哪来的藏头露尾的宵小之辈!?” 屈正听闻身后哗沸之声,忍不住回头一看,却是在回头的瞬间,被朱全生一掌递出,屈正略显仓皇,放在肺腑未必伤之前,即便叫敌人占了先手又何妨? 现在也不是大问题,只是他习惯使然,还没有用作窍穴流转气机。 屈正没有浪费时间转过头来,只是挥刀格挡,后退几步,咳出一口鲜血。 屈正站定身形,盯着朱全生眼神阴鸷,这人的薄性冷血真是叫他大开眼界,“老畜生,你孙媳妇儿都被人劫走了,你不去救?” 朱全生没有说话,屈正却是自嘲一笑,“算了,连你这个自家人都不愿出手相救,倒是我狗拿耗子了。” 屈正一刀劈出,刀光凛然,却是有违常理的气象更胜之前了。 原道是之前一气十几刀,现在一气呵成一刀了。 是竭泽而渔的打法,全然不管量入而出。 四品武人的气机就算再浩瀚,填补跟不上损耗,这般挥霍也不过悖入悖出、喧嚣一时。 须知长矜争之心,恣喧嚣之慢的道理,无非劝人精打细算,细水长流。 可屈正又怎会计较这些,他就是越看越觉得眼前之人恶心,之前还存了替何肆找场子的心,现在就只想宰了朱全生。 既然他现在有了红丸做添补,那就索性再来一次走刀,再耗他一次气机,不信不能杀他。 朱全生周身血色气机翻滚逸散,左手擎住大辟,刀锋自然豁入虎口。 这时候朱全生刚刚吞服红丸之时被屈正半废的右手却是抬了起来,透骨图而已,他也会。 不是大成而是大乘。 屈正被气机裹挟,染上一层血晕,不仅一时间无法抽刀脱身,本就不会弃刀的他,右手更是黏在刀柄之上,不能动弹,像是一尊雕塑。 朱全生一掌推出,“慢吞吞”抵在屈正胸膛,屈正体内气机几乎寸寸砰然炸裂,发出爆竹声中一岁除的响动。 屈正被朱全生一掌缓缓推开,手臂撕扯,没有倒飞出去,却是承受着万钧之力,单膝跪地,吐出一大口淤血,地上溅成一滩血泥,触目惊心。 朱全生淡然道:“这一招平平无奇,你用过三遍了,事不过三。” 除了天狼涉水这一招稍微难以捉摸些,其余刀法,朱全生已经烂熟于心,随手破之。 朱全生一掌缓缓压下,轻抚屈正头颅,这一招名为“扶病春”,取妙手回春、病去抽丝之意。 抽的不是病丝,而是医治不死病,人死则病无,将人看做一个牲畜,抽丝剥茧,囫囵扒皮,剥离一个浑脱。 朱全生掌下头皮刚刚被扒开一条缝隙,屈正忽然抬手,一掌按住朱全生的右手,冷声道:“你似乎有些高兴得太早了。” 屈正眼中刀光闪烁,腰间木刀就要跳脱,朱全生却是松开了握刀的左手后退一步,屈正见状也是松开了按住朱全的右掌的手。 他站起身来,体内传来一阵“噼啪”作响,好像大年夜才放完的爆竹在正月初一又是不停响起。 朱全生的一掌极为阴毒,险些拍碎了他浑身骨头,这不是简单的站立,而是一个瞬息正骨的过程。 屈正冷笑道:“怎么?不敢换命?你一个行将就木的老梆子,换我一个初入四平的武新贵,不亏啊。” 朱全生也有些惊叹于眼前之人的棘手,如今局面显然是不死不休,他也没有再想缓和,只是思忖着用最小的代价杀了他。 屈正却是想着刚才那一下真是凶险,他才不愿意和朱全生换命呢,只不过是想叫他多多用上些红丸之中的霸道真气,之后大半源自白龙血食的霸道真气与身体混为一谈,就是他施展连屠蛟党的最佳时机。 谁说使刀的都是莽夫?他这不就是有勇有谋吗? 屈正冷笑一声,啐了口血痰,想着自己的刀法差不多用完了,好在还有一式“铁闩横门”呢,不如临时抱佛脚? 呸呸呸,抱个屁的佛脚,他屈正从不捧谁的臭脚,佛也不行。 “大辟啊大辟,你乖,让我看看老爷子的铁闩横门是怎么施展的?”屈正临渴掘井,这会儿倒是开始讨好起大辟来了。 大辟与他人刀合一,知道事态紧张,也不闹别扭,当即任他心意勾连。 屈正脑中一定,于无声处听惊雷,一眼万年,好像看到了一个刀客,一幕幕施展铁闩横门的场景。 屈正大喜过望,传说中的师刀境界,倒也不难嘛,自己真是个绝世天才,当初老头子猪油蒙了心才说自己资质鲁钝,这都没收自己为徒? 那身形是老爷子年轻之时吧?没想到还挺单薄的。 忽然,屈正面色一变,脸色像吃了只绿头苍蝇一样难看,怎么是何肆这臭小子? 徐连海将手中大辟给予小乞儿阿平之时,才不过五品巅峰,四品还差临门一脚,好在那时候铁闩横门已经初具雏形了,虽说八九不离十,但最终在这把大辟之上,还是由何肆真正亲手施展出来。 屈正脑中走马观花。 见到何肆铁闩横门对袁饲龙,一刀点心。 见到何肆铁闩横门对王翡,一刀贯额。 见到何肆铁闩横门对谢宝树,一刀穿头。 见到何肆铁闩横门对季白常,逼得其手段尽出,差点被刀剑枭首。 “奶奶的,我还要向这小子学刀?老头子的铁闩横门呢,你怎么不和我演示一遍?” 大辟没有回应他,爱学不学。 屈正咬牙切齿,实则是看到这四次施刀,已经过目难忘,想不学会都难。 屈正提刀上前,自然将这股窝火发在了朱全生身上。 “老匹夫看刀!” 朱全生微微眯眼,难得见到了一招新招式,可说新也不新,他知道这招。 若是交战至此,他还没有看屈正的根柢,那他这辈子真就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这屈正不就是人屠一脉的第四代吗? 这招“铁闩横门”是人屠徐连海的成名绝技,说起人屠啊,倒是一个不得不服,哪一辈不是三品精熟境界的存在。 可他朱全生要不是被那李且来一拳打断了武道,如何会蹉跎至此,苟延残喘? 一定也是世间第一等的三品精熟境界。 若是眼前之人不死,相信人屠一脉也很快会诞生出第四刀。 可惜,他今日必死,这第四刀的传承就要断了。 屈正提刀上前,一跃影影绰绰,朱全生一退再退,却被刀尖如影随形。 铁闩横门,同境之敌点心,低境之敌点头。 算了,若是面对低境之人都要施展铁闩横门的话,买块豆腐撞死吧。 屈正感觉这一刀极为顺快,就像历经了一场旷日久长的凌迟,挨千刀的人和施刀的刽子手都是心力交瘁,这一下点心是用来结束一切的,当然,他没有寄希望于这一招能交乾坤既定,却一定不会让朱全生好过。 季白常杀了半百之人,带着母女二人堂而皇之地走入晋陵县中,也不是想着什么灯下黑,只是他怕迟则生变,所以更是不逃,而是选了一处僻静无人的宅院,一把扯断铺首上的铜锁。 推门而入,携带两女一路去了西厢。 将右手上揽着的朱芬随意杵在地上后,季白常甩了甩手,朱芬朱芳这两姊妹倒是一样的脂润丰腴,手臂稍一使劲就能勒入软肉之中,要不是亲身体会过,季白常还真担心会把她的腰肢给勒断了。 季白常左手一挥,气机扫荡干净床上的积尘,看样子这处宅院已经闲置很久了,如此甚好,无人打扰。 将右手怀抱着的姜素轻柔放置床上,姜素面无表情之时,面如满月,飞眉入鬓,眉间一点朱砂痣,倒真是好女如佛,菩萨的相貌。 就不知道她的丈夫面对她时会不会升起一些敬畏之心。 季白常横行无忌惯了,才不敬畏这些,别人是不信却敬,他却敢对着宝相掏裆。 都说吃得邋遢,做得菩萨,由此可见,菩萨也不干净。 季白常手脚麻利,善解人衣。 朱芬站立床边,不忍眼看,闭上眼睛,季白常却只把她当成一个不能动弹肉桁(héng衣架)。 将二人褪去的衣物随手扔在朱芬身上,衣袍罩住了朱芬的双眼,这下倒是省得她闭眼了。 此刻坦诚相待的季白常在姜素身上没有看到一点岁月的痕迹,羊脂白玉的娇躯没有一丝皮肉复赘,脸上一片恬淡,带着皎皎圣洁,叫人不敢生出亵玩之意,可他偏敢,你凭什么不染尘埃,你别做高台,你要掉下来。 季白常微微恍神,旋即痴笑道:“倒是叫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朱芬恸哭流涕,朱家家训有言,“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但就算饿死也要时间啊,她怎么能抵过歹人的辣手摧花? 泪水打湿衣衫,糊在面上,本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朱芬再也无法呼吸,神智渐渐昏迷,继而头晕目眩。 忽然在气尽而亡之前,朱芬感觉到体内针扎之痛,又是恢复清明,也是恢复了自由。 绣定针本就是以气机化作针线,将人看做一张被绣绷绷直的绣布,以气机化针,定住人身三百六十节,也是咬住气机流转的起承转合之地。 即便是没有修行过的凡人也有气机,所谓气机便是气的变化机理,它是对人身脏腑功能活动的概括,由人身的精、气、血、津液之间的相互化生。 故而朱芬气绝之时,绣定针秘术也就失去了作用。 朱芬栽倒在地,季白常微微吃惊,倒是被她误打误撞破了自己的绣定针秘术,不过也无所谓,当做添头吧,一龙二凤母女花。 季白常下了床,一把拉过朱芬,就要褪她衣服。 朱芳声嘶力竭大喊一声,“娘!” 季白常嫌她聒噪,就如法炮制,再次封住了她气机,只是这次有了防备,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季白常将朱芬提了上床,却没发现床上已经一丝不挂的姜素因为这一声至亲的杜鹃啼血,忽然眼睑微颤。 季白常将脸凑了过去,盯着姜素,刚要一亲芳泽。 却见女子幽幽睁眼,目若青莲,低眉生慈,回眸肃穆。 季白常一脸惊悚,应变已经算是迅捷,一只右手紧贴女子心口发力一摧,试图打散她体内缓缓苏醒的汹涌气机。 这一瞬间肌肤相亲,却是摸到一处软玉,软玉还是那块软玉,却是软得有些一反常态,季白常的手掌竟然一下抓入肉中,撑住了肋骨。 季白常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与那不带一点温度的眸子四目相对。 《续玄怪录》中有一则关于“锁骨菩萨”的记载,大意就是曾经有一奇女子,风姿绰约,尽态极妍,二十四五岁,常常一个人在闹市中行走、游肆,那些个轻浮浪荡子都跟在后面搭讪,争相言语挑逗,最后就发展到床榻之欢,女子来者不拒,人尽可夫,就这样过了几年,女子死了,城里和她有肌肤之亲的人无不悲痛欲绝,众人商量着为她置办棺椁下葬,因为女子无家,就瘗于道左。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个番僧从西域前往中原,路过女子坟墓,于是结跏趺坐在坟前,烧香礼拜,不住赞叹,后有人看到,便问:“坟里埋的是一个放荡淫冶的女人,人尽可夫,你这个和尚为什么如此敬重她啊?”番僧回答:“檀越所不知,此女子乃是大圣贤,慈悲施舍,世俗的欲望,没有不曲意顺从的。这就是锁骨菩萨,在尘世间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已经归位了,所以她是圣者。不信就打开棺材看一看。”众人于是打开坟墓,看她全身的骨头,都相互勾连打结像锁头,果真和和尚说的一样。 所谓锁骨菩萨,便是朱颜白骨,红粉骷髅。以色止色,以欲解欲。 后世多有记载,便是有菩萨化作女子,与迷途之人交媾,交媾大欢喜之时,忽现白骨观,大欢喜之后就是大寂灭之意,用以教化迷途之人,使人欲心顿消,欲根淡断。不叫其沉迷皮肉之相。 季白常当然知道这不是真骷髅,而是佛家所谓的白骨观,却是无法摆脱心中惊骇,只见眼前女子骨节联络,交锁不断,色如黄金。 他后退一步,跌坐床上。 姜素坐了起来,之前叫季白常迷醉的皮囊早已不见。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姜素再不是那个姜素,她轻笑道:“我美吗?” 季白常只见到一个骷髅在自己面前上下咬颌。 朱全生一退再退,心前刀尖始终步步紧逼。 再精妙的招式,也是由人所创,人本趋同,也有喜怒哀乐忧恐惊,千百年来,不同时不同地,总有相同的心境。 屈正使出的铁闩横门,甚至在何肆看来都与斫伐剩技中的拨草寻蛇有些相似,都是气机锁定,牵丝扳藤。 朱全生再后退百步后,终于确定自己无论如何应对,都无法躲避这一刀,只能硬扛,从中斡旋的余地有,但是只有权衡利弊降低接刀的代价。 这叫他有些恼怒,却也有应对之法。 朱全生屏住心跳一瞬,这颗老迈的心脏已经许多年不曾这般喷薄跳跃过了,如今又是瞬间沉寂。 这一招代价不小,气机内用,就像是自己伸手插入胸膛,攥住自己的心跳,就这一瞬间,人虽未瞎,刀却无眼,刀尖一时失了分寸。 不待屈正调整刀尖,朱全生后退之势头一滞,与其说是大辟刺入他的右肩,不如说是朱全生自愿接刀。 本就几乎脱落的肩膀雪上加霜,却是虱子多了不愁,有透骨图的支撑,任他再多几刀也无法断骨。 屈正面色一寒,刀罡瞬间肆虐朱全生体内,游走在其经脉之中,像是活物一样,追寻那已经恢复的心跳之声。 在朱全生左心好似聚蚊成雷,就要石破天惊。 朱全生一掌拍出,已经不再拘泥于引经据典的“来拿用”,而是随手为之。 眼前这个男人虽然粗鄙,武道也不精深,但万一就有自己还未施展过的一招他碰巧见识过呢? 那岂不是也能像自己这样优游自若的破题儿? 对于粗鄙之人,不如随心所欲。 屈正手中大辟拧转,直接在朱全生胸前炸开一朵血花,只是刚刚溅射的鲜血,却是立刻晕散成一团血雾,又是钻回朱全生体内。 朱全生学到的续脉经不过十之一二,远不如前朝权阉鞠玉盛的《十二甲赓续法》来得尽善尽美。 却是配合霸道真解,相得益彰。 屈正与他对了一掌,一步不退,二人掌中响起雷鸣,含而不露,威势却是隐若敌国。 朱全生依旧指点江山道:“这招不错,是你第一次施展吗?火候不差了。” 这是真心话,屈正若是再深谙一些刀法精义,加之第一次对自己施展,一定能一鸣惊人,首战告捷。 可惜,下一次就不行了。 屈正笑道,“你这老狗手段真多啊,早知这一刀先扎你胃囊了。” 朱全生点点头,并不口是心非道:“其实是可以的。” 两人手掌之中变为一块焦炭,没有分离,因为血肉已经粘黏在一起,四品大宗师的体魄不可以常理夺之,又在迅速恢复,肉芽交织,有一种刺挠之感。 转瞬之间,两只手掌伤口愈合,竟是诡异的生长在了一起。 谁都没有扯开手掌,倒是五指相扣。 彼此都存了绝杀对方之心的两个武人却是默契。 朱全生道:“玩一下划勒巴子?” 屈正虽然是不懂划勒巴子是什么,但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只是骂道:“花样经真多。” 划勒巴子是京畿门卫津山府中盛行的一种坐斗方式,便是两人立身端坐,彼此相对,膝盖相抵,只以上身膂力搏击,两股离凳便算输,故而对桩或者架的要求不高,即便是十几年的老武行对上两年的新进门也不算以大欺小,美其名曰,只凭技巧,公平竞技。 可真当上手之后才明白,什么叫一步之内,人尽敌国。 因为二人贴面,下盘受限,无法躲避。 所以以快制快,迅速结束战斗,就是最好的办法。 屈正使刀,两臂之内,长变成了掣肘,短变成了凶险,除了下盘,上肢的技法和杀招,都无所不用其极,招招都照脑袋招呼。 手眼身腰步,由于没有了距离,游走和换步都没了用武之地。 无可闪躲,只能拼腰脊,调膀换劲,腿力与借地根本用不上。 屈正劈头盖脸一刀,被朱全生轻描淡写拨开,一掌柔若无骨,像是一条顺杆儿爬的灵蛇,张开血盆大口。 朱全生一爪抓向屈正头颅,屈正勉强歪头避开,横向再劈一刀。 二人你来我往,至少是看起来少了些气机巅腾的气象,多了些短兵相接的凶险。 晋陵县,荒僻宅院中。 季白常遭逢诡异,迅速退下床去,眼中却还是只有金黄色锁骨骷髅的姜素。 他扪心自问,自己分明没有那种佛法高深的修持,为何能见佛教五门禅法之中的白骨观? 不知多少高僧也是一步步修持,由不净观、白骨观、白骨生肌和白骨流光四步慢慢达成白骨观的境界。 季白常心意不定,退意萌发,却是越心悸越不敢转身暴露后背,就这么赤条条站在地上,缓缓后退,直至抵住墙壁,触及冰冷,才恍然惊觉。 季白常看着姜素,语气发颤道:“锁骨菩萨?” 姜素柔声问道:“我现在这副样子,让你害怕了吗?” 虽然在季白常眼中此时的姜素只是一副金黄色骨架,却是能叫他看出她在微笑。 季白常没有说话,以他的性子,没有反驳,便是骇然沉默了。 姜素笑道:“只不过是皮相变为骨相,你就由爱转惧了?可是皮相是我,骨相依旧是我。” 却是言之谆谆,听之藐藐。 季白常强自挣脱这种状态,脸色苍白道:“锁骨菩萨又如何?我听过你的故事,你这不过是和那朱全生一样的修行路数,唬不到我。哪有什么情爱,无非食色性也,你连皮色都没有,我自然满眼满心都是厌弃。” 他视朱家为大敌,自然对其极深研几,知道朱全生的武道所在儒释道杂糅只是表象,其中佛法才是唯一的砥柱。 姜素是朱全生的孙媳妇,和朱全生修习一样到路数也不奇怪,季白常只能这么自欺欺人。 “弹指芳华如电,你所追求的欢愉太短了。”姜素摇了摇头,既是否定,也是对季白常痴迷不悟的失望,她哪里需要学朱全生,是他不小心捡起了自己的路子罢了。 季白常无处可逃,色厉内荏道:“锁骨菩萨的故事我听过,你要教我感受大寂灭那,好歹让我先大欢愉一下吧?” 姜素闻言,居然点了点头,在季白常眼里枯骨生肌,荧光流转,渐渐又变化为那个美艳绝世的女子样貌。 “来吧,你之所求,我能应允。” 姜素面上不带一丝玩味,虔诚无比,斯乃大圣,慈悲喜舍,世俗之欲,无不徇焉。 季白常见状惊疑不定,斥喝道:“你少装神弄鬼!” 姜素只道:“还不及时行乐?” “妈的,真当老子怕你不成?”季白常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竟然一跃上前,扑向姜素,女子身段柔若无骨,被其蛮横扑倒,“锁骨菩萨又如何?我如何就吃不得了?” 姜素面色羞红,眼神灼灼,双臂环上季白常宽厚的脊背。 季白常却是备受惊吓,无力提枪,又是挣脱美人,下了床,连跺三脚,立地回阳。 姜素只是躺在床上,转头看着季白常,面带悲悯与慈爱。 屈正与朱全生连拼百招,身上已是没有一处好肉,朱全生也是在他的削腐刀法施展下,被凌迟了三十几刀。 杨宝丹远远看着,揪心道:“师伯他……会赢吧?” 何肆知道那一招连屠蛟党的底气,却也被面前惨烈之状撼动心神,故作轻松道:“会赢的,而且这是我师伯,你这么担心做什么?” 杨宝丹轻声道:“傻子,我是担心你啊。” 何肆没有再说话,只是心头微暖,看着师伯出刀,也是受益匪浅。 朱全生一掌在屈正眼中瞬息而至,仿佛一叶障目,而他手中的大辟,却远远来不及回转刀身。 屈正当机立断,直接松开左手,用力一扯,后退一步。 两只长在一起的手掌蛮横分开,血肉撕扯的声音很是低沉奇异,仿佛是用碗底碾碎田螺籽一样。 两人的左手和右手手掌都是皮肉不存,依稀可见白骨。 只是屈正掌中是白骨,朱全生掌中却是金色骨节。 透骨图是野狐禅,欲要修持黄金锁骨菩萨的境界。 朱全生佛狸祠参禅十年,透骨图也已大乘,就算一身血肉尽数被屈正削腐刀法削去,也一样行气骨中,死而不僵。 屈正似乎也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不枉他受了这百来掌的鸟气。 这老匹夫终于是依托霸道真气将气机行走了全身大半出窍穴与骨节。 屈正大喝一声,“老梆子,你该死了。” 手中大辟绽出凛冽刀罡,一层层刀罡迸溅,层层叠叠,密密匝匝。 忽然屈正双眼一突,跪倒在地,连屠蛟党没有施展出来,身躯之内却是传来一阵冰河凌汛的破碎声。 朱全生站在屈正面前,高高在上道:“你真以为自己的身体是铁打的?你有手段,我也有计划,群蚁溃堤的道理你怕是不懂吧?” 屈正肺腑受创,每次换气都是在窍穴之中完成,故而每一次走刀需要的必要窍穴,总是不可避免的气机连结,暴露一处。 朱全生抓住屈正之手,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划勒巴子,其实已经草蛇灰线伏线千里。 见微知着,每一掌都损伤其中一个窍穴,叫其伤而不毁,渐渐积重难返,倒不是屈正讳疾忌医,而是酣战之下的屈正无暇分心,也无力深究,爆发之时,已经病入膏肓,药石无救了。 连屠蛟党中涉及的一百七十个半的窍穴,少半数都可以面前施展,却是因为被打坏了几个关键节点,此刻体内的气机奔走,就像劳民伤财,弊在当代的京越大渎,其中河水流向并非由高向低、自西向东,而是经过五六个颠倒,相互冲击,水纹有正有逆,互相冲撞。 若是顺流而下,不加干涉,船只之中只有万一的可能从源头入海。 就像何肆当初从骊龙县坠河,能够水流漂荡至越州的千岛湖,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屈正睚眦欲裂,喷出一口鲜血,“老梆子,你阴我!” 他与朱全生鏖战至此,也未受过如此严重伤及根本的重创,好比那一式连根带蔓,悉无噍类的连屠蛟党在自己体内炸开,那可是倾力而为的六百多道刀罡啊。 若不是因为已经稔熟刀意,能够从中化解,这不逢年不过节的,他就差把自己变成爆竹点了,给围观的四五百人助兴了。 何肆见状,也是面色难堪至极,却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师伯败了。 四品大宗师,甚至已经临近三品的存在,彼此之间的较量,不再那般潇洒写意,而是充满了尔虞我诈,倒是更像一场无所不用其极兵刀往来。 联想到之前谪仙人夺舍自己身体对战袁饲龙之时也是这般,换作自己,哪怕境界实力与之旗鼓相当,怕是都活不过三合的。 北面一人震慑三百卫兵的佘道人见状,一跃而起,落在屈正与朱全生二人之间,明知不敌,却也手持舌锋。 屈正拄刀站立,叱骂道:“你疯了?这是你能插手的?” 佘道人只留给他一个背影,淡然一笑道:“师兄,你带着他们两个先走,我断后。” 屈正怒道:“你逞什么英雄好汉,为什么不是你带着那小子走?” 佘道人故作捶胸顿足,“哎呀!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自然可以走,但是屈正下场却是只有死路一条,好歹都是人屠一脉,虽然师傅不承认这个徒弟,但他却是承认自己这个师兄的。 死一个四品和死一个五品,这很难抉择吗? 自然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朱全生一步上前,殷红气机抵挡,化作一团贴地红云,笼罩师兄弟二人,“你们一个都走不了,我会把你们都杀光的,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血色笼罩之中,佘道人一刀递出,南北两面却皆是出现豁口。 北面是佘道人的灌注自身所有气象的倾力一刀,南面则是屈正破开血云笼罩,疾驰的身影。 朱全生一手捏碎佘道人的刀光,一步腾身,与佘道人擦肩而过,一具出气多进气少的半死躯体倒地,朱全生脚步不停,追赶屈正而去。 屈正身形暴掠,朝着何肆方向奔袭,跑动之时气机萎靡,一路洒血。 朱全生紧随其后,速度只快不慢。 何肆见到师伯不敌欲要逃离,他之前允诺自己要带走杨宝丹的,当即将身边的杨宝丹奋力向前一推,杨宝丹没有防备,一个踉跄摔倒出去。 “师伯,带她走!” 何肆直接放弃维持左臂阴血录和透骨图的气机,血气化刃,一把血色大辟瞬间出现在手中,一步上前,即便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也要拼死抵挡一瞬时间。 屈正转瞬即至,一把揽过杨宝丹,直接越过何肆。 何肆血眸粲亮,手中血刀直指那个算不上巧取豪夺,只是随手摘了自己腹中红丸的朱全生。 眼中越发迸射出一股锐意,人生在世,真是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 “老东西,这一刀,我本想着十年不晚的,可惜我不是隐忍之人,还是现在挥出更顺快些。” 何肆的一身窍穴早就损毁了,第一次面对貔貅道人施展霸道真解之时就是落得个经脉寸断的下场。 之后不管是北上,还是顺流而下继续北上,都是在不断受创,伤上加伤。 好在有阴血录和透骨图,气机不囿于经络,可以在骨血之中穿行。 何肆连屠蛟党挥出,略显仓皇,没有蓄势,却也有一百二十层的刀意叠加。 少年仗刀求活,刀意最盛;老朽横刀求死,刀势最横。 现在何肆少年求死,自然又气盛,又强横。 生死之间,大有可为。 正此时,何肆只觉后背抵上一只手掌。 原来屈正并没有弃他而去,而是将一身残余气机全部灌输至何肆体内。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个沛莫能御的气机使得何肆浑身肌肤寸寸龟裂,再无一块好肉。 若是屈正舍了一身修为道行,愿为何肆醍醐灌顶,他倒是有五六分可能接下这份相赠传承的气机,可惜屈正没想跌境,只是最为粗鲁的填坑满谷,险些撑爆了何肆的身躯。 好在何肆之前也遇到过这种情况,曾经依靠白龙血食,在霸道真解、阴血录、透骨图、落魄法的多方相辅相成下,入过三品巅峰。 倒也曾经沧海。 不是说一人相送,另外一人就能全盘接受的。 屈正这般行事,不异于一场豪赌,没办法,他的确可以跑,但现今的状态下,能不能跑掉还是两说,所以他不会跑,他还要想办法杀了朱全生这个老梆子。 毕竟连屠蛟党又不是只有他会,师兄曹佘师侄何肆都会。 不过叫五品的曹佘来面对四品巅峰的朱全生施展,就有些强人所难了,真使出来了也是稚子耍大刀,不够看的。 倒是曹佘舍了性命的入局搭救,叫他既是大为震撼,也是感动之余灵光一闪。 何肆感觉到体内那股渐入四品守法境界的气机,咧嘴一笑。 这就是实力啊,一跃众生之上的感觉,浑然忘我,超脱非人。 王翡夺舍那次不算,这才是他第一次掌控自己身体,体会着超绝的实力,没有那百炼成钢的武道砥砺,这种实力足可以冲昏他的头脑,叫他失去自我。 何肆却是没有太多想法,只是手中还未完全挥出的连屠蛟党,倏然之间,就像势头不断地浪打浪,一层层叠加,转瞬就有了六百多刀涌现,加之原先的一百二十刀不曾断绝。 已经是在四品之时,展现出这人屠一脉曾经一刀“刀锋棱棱辟万邪,碧波江上砍葫瓜”的大气象。 那一刀也曾连屠蛟党七百余。 那不是连屠蛟党的极限,而是江中盘踞恶蛟的数量所限,也是现在屈正与何肆通力协作的极限。 朱全生面色巨变,当即诡异的停住冲势,几乎是没有停滞的反转,就要后退。 何肆一刀慢腾腾挥出,艰难得就像逆流而上的一尾游鱼。 却是连绵不绝,一刀撞上一刀,一刀快过一刀。 层层叠加,势不可挡。 朱全生后背之上忽又被一记飞刀奇袭。 倒地不起的佘道人不知何时调转了一个朝向,右手还保持着飞刀的姿势,手中舌锋已经没有行迹。 舌锋就抵在朱全生后背,虽然是以莛撞钟,却也打断了他瞬息的回身之势。 朱全生目露金光,瞬间就要压制体内的霸道真气,换作本身气机。 可惜请神容易送神难,霸道真解若是这般好压制,宗海和尚又岂会不给何肆去根? 朱全生眼神散去惊慌,事已至此,唯有应对。 身上朱紫之气、鎏金宝气、殷红血气三者交织,摇身化作丈六,再次施展信手斫方圆的秘术,这是他四品守法境界所悟根本。 佛祖见之攒眉,魔外闻之胆折。 可是这一刻的朱全生,又如何不算天魔外道? 自然神通不敌业力,法相全消,自作自受。 何肆一刀下剔上,之后便是收刀、拄刀,站立原地,眼睁睁看着朱全生挨上一刀一刀,接连不断。 何肆浑身浴血,皮肤皲裂,好似从地狱中脱离刑罚,爬回阳间的厉鬼。 却是丝毫不管模糊双眼的鲜血,声音沙哑道:“一报还一报,一刀还一刀。” 你摘我性命休戚的红丸,我便杀你性命,你以手刀剖腹,我就以一刀连屠蛟党报还。 即便七百余道刀意叠加,也没能对分朱全生这大乘透骨图或者说黄金锁骨菩萨的金身修持。 只是将他骨骼之上的血肉一层一层豁开。 何肆以血气衍化一条手臂,探了出去。 屈正一口黑血淤积喉间,没了气机加持,之前身体所受伤势瞬间反噬,从恶如崩,甚至说不出一句,“别急!他还没死!” 何肆血气手臂轻柔地探出,就像柔媚娇俏的女子纤手轻抚爱人。 却是从那除了骨头完好,从下至上血肉分离的朱全生胃中,掏出了那颗缩小一圈的红丸。 朱全生形销骨立,却是双眼燃起一道微弱金色火焰。 红丸离体,霸道真气顿消,朱全生表面气势衰弱一半,其实却是何肆弄巧成拙,误打误撞叫其正本清源。 没了血食影响,朱全生周身金光璀璨,重归丈六黄金果小身的境界。 朱全生一手握住了何肆血气所化的手臂,另一只手抢过柔夷之中的红丸,三指轻轻一撵。 动作一如之前碾碎红丸之外的蜡封,只是这回没有蜡封,红丸破碎,变成粉末细碎而下。 红色粉末落地,却是化作一滩血水,继而变成一汪血泉,滚滚翻涌,肆意流淌。 黄金气机裹挟的朱全生如同佛镀金装,哪管里头残破成什么模样?是木胎还是泥胎? 朱全生看向何肆,同样的沙哑回应,“愚不可及,无可救药。” 这一刻何肆散发竖立,目眦尽裂,血流及面。 只差寻回何肆就能被封为超品勋爵的“翀举侯”么凤刚刚飞入广陵道,向着江南道的方向而去,却是在空中忽然诡异的悬停,雪白点缀一点灰羽的头颅左右旋转,作首鼠两端状态。 之前消失的那股气机竟然再一次出现了,随后却以极快的速度消弭,这叫它一时失了判断。 是应该按照这股原先就一路追寻的气息去西南面寻找,还是去东南面找那股微弱却一直存在的气息? 朱全身递出一掌,煌煌烨烨,却是也显疲态,他的境界江河日下,从原先的四品巅峰,跌至只有初入四品的气象。 何肆体内的气机更是一泻千里,瞬间如同蜃气楼台消散,悬在空中的境界急转直下,仿佛昨日婴孩,今朝老大,百年间电光石火,手中血刀无以为继,再是无力看清那出自朱全生的如露亦如电的一掌。 何肆苦笑方才那一刀,自己手持血刀,却只是师伯屈正手中的另一把刀罢了。 好像他也没有逃过刽子手的命运,成他人手中刀。 朱全生如今神态看似金玉其外,完好无缺,至于体内是不是败絮其中,那就不好判断了。 毕竟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反正屈正体内气机涓滴不剩,朱全生比屈正多活了几十年,应该在气机损耗一事上能有一些余裕,可要说他如何的神形兼备,打死屈正都不相信。 否则四品守法境界就如此气象,那三品精熟境界不是遍知真人、陆地神仙了? 屈正见到那一掌袭来,想要拨开何肆,就算不管不顾、不计代价违背常理的在几息内强行酝酿气机导致才破境又跌境他也认了,却是眼瞅着救火不及。 更叫他生气的是,何肆这个臭小子竟然呆立原地,像是被吓僵住了一般,本就经过自己气机冲刷过的破烂身体居然叫他徒手都推不动,像个被砍了枝干却是生根的树桩一般一动不动。 就在此时,本该在朱全生掌下变成一滩烂泥的何肆却是眼中迸现一缕血光。 一只血手忽然出现在何肆身前,与朱全生一掌相对,气机抵挡,那纤小的血色手掌支撑在流金溢彩的佛手之上,挡住了攻势。 血手无筋无骨,不能硬撼朱全生的鎏金大掌。 当即炸开,糊成一团血迹,却是鲜活蠕动,黏上朱全生的手掌之上,发出流金铄石的嗤嗤声。 朱全生眉头微微一皱,缩手低头,看向自己掌心,好像被烙铁烙出一个印记。 那一条没有了手掌的血色手臂的来源却不是何肆,而是朱全生身前那一摊肆意横流的血水,是之前红丸粉碎之后所化。 何肆上前一步,朱全生脚下血水瞬间沸腾。丝丝缕缕血雾弥散,何肆一头已经开始掉落的散发化作血色,由乌转赤。 转眼变作茂密如瀑的垂肩赤发。 之前拥有红丸的何肆只是个宿主,说难听些,只是个三十三两白银下一辈子直不起脊梁的农户,勤勤恳恳、耕耘树艺,也只够勉强糊口,就算他吃得血食再多,气机是一点儿都不会变多,都是归结腹中红丸所有,故而他的武道也是一眼看得到尽头。 如今红丸破碎,好似头顶剥削之人忽然夭殁,何肆一时间翻身做主,继承了一大笔遗产。 虽然得来名不正言不顺,也不能长久,但盈不可久的前提总归是盈满。 何肆转瞬吸纳了大半血气,一步踏地,赤发飞扬。 因缘际会,弄巧成拙,何肆没有成为屈正手中杀人之刀,是势必要亲手再杀朱全生一次。 血雾之中,无主的霸道真气听凭调遣,顺着何肆千疮百孔八花九裂的伤口钻入何肆体内,刚刚被屈正气机蛮横冲刷拓展一遍的身躯,倒也当得起有容乃大四字。 何肆瞬间得了初入四品的气象,血雾不曾弥散,遮天蔽日,血雾中十方伸手,正是《妍手五论中》的第一式,纤手破新橙。 在何肆手中施展,砉然一叫,声泪俱咽,是叫人皮骨相离的手段。 朱全生发须、头颅、四肢、躯干,所有空余之处皆有一只纤手把持。 见势不妙,朱全生金身奋力一绷,就像落入蛛网之中的飞蛾扑腾,垂死挣扎,欲要挣断蛛丝,却是蛛丝易断,血手纤柔,积力而成,无所不克。 何肆缓缓施展铁闩横门,手中再次浮现一把血气化刃,将血刀刀尖对准朱全生额头。 血刀递出,刺出朱全生眉间一点血,危急关头,朱全生终于挣开一条左臂,握住刀背。 刀尖抵住颅骨,发出一声脆响,何肆这一刀,不得寸进。 其中刀意却是直冲识海,朱全生双目流出血泪,眼前再无景象可见,却是无法怨怼,更是不敢分心计较,金光一闪,绷断半数擒拿的血手。 地上残余血迹沸腾,一条条被挣断的手臂疯涨,就像是将要将朱全生拉入地狱的鬼手。 季白常在何肆手中学过旁门左道的纤手破新橙,将其肃清本源虽然花费时间不长,功夫下得却是不少。 而他则是传授了何肆正经八百的“素手把芙蓉”,季白常的父亲是一个小小的挑夫,走街串巷做生意,从不缺斤少两,孩提时期父亲的教诲依稀在耳,做买卖一事,不可缺斤少两,否则缺一两少福,缺二两少禄,缺三两少寿。 何肆却是从季白常本本正正的手段中,硬生生曲解了真意,与破新橙无二,变成天魔外道。 一朵血色花苞涌现,乃是残肢断臂的血手汇聚,好似地涌血莲。 朱全生气机一滞,感觉那血液像是一条条血蛭,正疯狂吸食着自己的精气血气。 何肆顺势刀尖再入一分,朱全生项上浑金色额骨隐隐出现一道裂痕。 朱全生如佛闭眼,单手扯断身上枷锁,一把拽下血刀,血刀却是化作绕指柔,挥之不去。 何肆再进一步,附骨之疽般的血色缠上朱全生金身,好像要污秽了“祂”。 朱全生挥动血丝牵连的双手,使出一招双峰贯耳,蒲扇大的宽厚手掌拍击何肆。 何肆不闪不避,一伸手,大辟轻易挣脱力竭的屈正手掌,飞入自己掌中。 刀一入手,顿时气机又盛一分。 《斫伐剩技》开篇总纲,第一刀,野夫借刀。 不能算借,只能说物归原主。 一刀如过巉岩,荡出平旷。 朱全生金身硬挨一刀,倒飞出去,双腿拖地,犁出两道百丈沟渠,撞散了北面三百卫兵聚集的人群。 何肆紧随其后,在他身后,四散的血气当即追逐而去,拖尾如红龙游弋。 何肆途经沈长吁,顺手将这个间接导致自己失去红丸的五品偏长小宗师一刀拍进地里,倚老卖老,还一直叫自己后生?什么东西?他也配? 遭受飞来横祸的沈长吁彻底放弃了挣扎,甚至还往土里蛄蛹几下,用砂石将自己掩盖。 何肆在不见成效的第一刀后,立即斫伐剩技第二刀挥出,接连第三刀,第四刀,任由气机在自己本就荡然无遗的体内模拟窍穴行气,一股股炸雷之身在身躯之中翻滚,目光如电,只觉快意。 不须积攒到十二刀杀四品的气象,斫伐剩技九刀破力斗体魄,十刀破偏长气机。 自信面对朱全生的金身,何肆相信九刀便可立竿见影。 在经过与季白常一战后,这个似乎有些好为人师的男人在自己面前喋喋不休。 何肆才知道自己这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斫伐剩技乃是讲究还债、要债之说,是佛经根脚下窃其绪余,甚至可以归结于禅功。 虽然当时将信将疑,可事后复盘却是对此深信不疑。 斫伐剩技的每一刀都是先由自身偿还本金,继而叠加利息,不出九刀,便是利大于本,届时乾坤倒转,自身化作债主的,强迫敌人成为债户,替自己偿还业报。 以第九刀来破朱水生这个无漏金身,似乎再合适不过了。 何肆本就有些奇怪,为何第一次以气机施展《斫伐剩技》对战捉刀房六品捉刀客却只用了一刀,现在终于无惑。 原来斫伐剩技的第九刀是破体魄,而非是寻常力斗体魄。 不过按部就班可杀六品力斗高手的九刀叠加,杀朱全生却是正正好。 朱全生博览群经,老成见到,自然认得《斫伐剩技》。 从何肆起手之时,他就在下了定计,势必要等到第八刀之后再打断何肆,叫其自作自受,他估摸着,何肆施展八刀之后被自己打断的反噬,不可谓不大。 朱全生有这个实力,眼前之人,虽然也是和现在蛟龙失水的自己在境界上平起平坐——都是初入四平的虚浮之态。 但境界并不等同于实力,他的出刀实在有些太稚嫩了,嫩得就像一个一掐就断的水黄瓜。 朱全生看似一步退步步退,实则为了给了何肆“大展身手”的机会,不惜化身一个活靶子。 之前与屈正大划勒巴子的时候,他也没有在这极短的时间内接连遭受这么多刀创。 鎏金宝相身上金漆被刀锋斫落,虽然又是流转生辉,却是叫这无漏金身看起来略显狼狈。 何肆又是没有犹豫的继续施展第五刀,第六刀,第七刀。 任由体内气机沸反盈天,好像是夏雷阵阵,在未能实际伤敌之前,都是他在承受代价。 何肆刀刀凌厉,心中却是不断自疑,不是生怯,而是之前观战师伯与朱全生交手之时间,朱全生的丈六金身好像是一尊屹然不动的嵌山大佛,就算他现在气机跌落,可是境界犹在,换作自己出刀,如何能够轻易撼动他? 何肆以前未经世事,总喜欢耍小聪明,却常常弄巧成拙,故而吃了不少亏,到如今,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何肆待到第七刀和第八刀的衔接,本就行气截然不动的刀法连贯不易,中断却是轻而易举。 何肆胸中闷雷炸响,承受了气机反噬,却是没有递出第八刀,硬生生憋住了,这叫朱全生的算盘落了空。 何肆冷笑道:“老狗,是不是很诧异?我虽然不知道你要做什么,虽然可能是自作聪明,但有万一的可能我也偏不叫你如愿。” 朱全生面闻言色一滞,若是被屈正勘破自己的谋划,还则罢了。 可是被和自己最大的玄孙都一般大的后进小辈拿捏住心中所想,这让他多年如同古井无波的心境泛起了一丝涟漪,但也仅有一丝而已。 曾有一位居士作诗偈一首,叫书童乘船从广陵江北与金陵渡遥遥相对的瓜洲渡送到江南,呈给金山寺一位耆宿指正,偈云:“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 耆宿看后,即批‘放屁’二字,嘱书童携回。 居士一见大怒,立即过江责问耆宿。耆宿回道:“从诗偈中看,你修养很高,既已八风吹不动,怎又一屁打过江?” 居士一听,默然无语。 所谓“八风”便是指代称、讥、毁、誉、利、衰、苦、乐等八种情绪。 之前的朱全生便是一直用的八风中的“讥”来吹动屈正使刀之心。 辱人者人恒辱之,如今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朱全生八风不动的无漏金身也是因为这短暂的心境波动,不再无漏。 何肆瞅准时机,一刀断水,要将他的常住定水的心境彻底搅动。 二人交战,说时迟那时快,不过几息,终于拾掇体内残破山河的屈正蕴养出了第一口气机,当即提着杨宝丹,向着何肆奔去。 沿路又捡起死狗一般的曹佘,竟然是为了凑近了何肆观战。 朱全生被他这一招引动了真怒,如今之势,不过是小人得志,君子道消,毛摧羽落,龙屈蛇伸。 朱全生脚步轻顿,止住退势,一掌横推,何肆一刀断水切入他手,好像如水入水,似金博金,淹没无形。 何肆面色不变,哪有一招制敌的好事,又是一招杨家刀法之一的胜雪,已经目不可视的朱全生见不到那胜雪的气象。 刚刚抵至的屈正见到何肆施展的刀法,奇怪道:“这两招又是什么刀法?” 已是当时罕见的大宗师境界的屈正自然看出其中精奥,胜雪暂且不论,那一招断水却是暗含生克之道,自己最为稔熟的一刀乃是天狼涉水。 不同于朱全生施展的信手斫方圆,压制一切外道,这断水好像是天生压胜天狼涉水的存在。 人屠一脉,一辈一刀的心血,世间居然会有如此奇妙的克制之道? 简直就像是为了天狼涉水,看菜吃饭,量体裁衣一般。 晕头转向的杨宝丹刚刚定了双眼,便直勾勾盯着何肆,也是不忘回答屈正道:“是我杨家刀法中的断水和胜雪。” 晋陵县荒僻宅院中,季白常勤耕不辍,大汗淋漓。 姜素抿唇忍受着,宛转蛾眉,香肌胜雪,也是挥汗如雨,腹上的神阙穴中继续了几滴汗珠,分不清是谁的。 “还没好吗?” 季白常口是心非道:“早着呢。” 其实他已经暗中擒白龙数次。 姜素蹙眉道:“差不多了,过犹不及,堵不如疏。” 季白常却是咂摸出一些别样滋味,倒不是食髓知味,他若是全身心投入到这个丰神绰约的女子身上,一定早就矜持不住了。 他一直在想着脑中关于锁骨菩萨的经典记载。 似乎是确定了一事,只要他不进入那种大欢愉,就不会得见大寂灭。 亲身体会过这个女子的身体之后,他几乎不敢置信,她的体魄不强,甚至不如寻常女子,弱不禁风,只能任他曲折蹂躏。 “女菩萨,渡人渡到底啊,不到最后关头,万不可前功尽弃啊。” 姜素面带歉意,话语声断断续续,“只是……还有一段因果……待我前去了结。” 季白常握住姜素双腿,欺身上去,近则不逊道:“女菩萨做事忒不地道,这时候还想着他人呢?” 姜素叹了口气,只得是又主动迎合上去。 观战之意多过掠阵之意的屈正从旁嘲讽道:“老梆子,你这是怎么了?连我这个小师侄都不是对手了吗?啧啧啧,还真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啊,你还不想着破局之法?我这边可是快要攒出几口气机了。” 何肆闻言,饶是以透骨图和阴血录加持的面色也是一黑,这个师伯还是真口不择言,说人家虎落平阳,自己是什么?狗吗? 朱全生出手越来越快,屈正所言属实,当前局面确实对他大为不利。 何肆也是渐渐感知到了朱全生出手夹杂的无章。 朱全生腾出一手,气机化作鎏金佛掌拍向臭苍蝇一般的屈正。 说来好笑,屈正这般不讲究风姿仪态的大宗师都不喜欢被人观战,此刻易地而处,朱全生自然更加厌恶于屈正。 这一掌不过是忌惮之余的试探罢了。 屈正直接将手中师兄曹佘毫无怜惜地远抛出去,抽出腰间木刀,学着何肆刚才施展的断水,现学现卖。 一刀劈散气机所化的手掌,自己却是一手夹着杨宝丹,后退百步。 不是气机不够应对,而是方才施展的刀法太过拙劣。 屈正却是厚颜看向腋下夹着的杨宝丹,问道:“丫头,我这一刀学了几分?” 杨宝丹自己学艺不精,却是能够看出屈正这一招只有形似,也是不留情面道:“师伯,你这学得一点都不像啊,照虎画猫吗?” 屈正笑道:“不是照猫画虎吗?” 杨宝丹没有心思和他说笑,双眼一直紧紧盯着何肆与朱全生的战局。 何肆趁着朱全生出掌的瞬息,用出拆散开来的斫伐剩技对敌,一招端朝名将李汝珍大破匈奴的犁庭扫穴,攻向朱全生表面毫发无损、金刚灿烂的右肩。 其实金身之中,是已经快要离断的右臂。 朱全生一掌荡开大辟,何肆又是变式,扫穴擒渠,刀罡绕臂而行,在朱全生应对之前,再是变为一招拨草寻蛇,荡开他的右臂,又是一刀分风劈流,还是攻敌以弱。 刀法一连四遍,还未伤敌,就先伤己。 屈正心道,“这小子的刀法倒是比我花哨许多。” 能够入选《斫伐剩技》之中的招式,无一不是杀性极强,又能堪称一门刀法总首的圭旨,屈正一套削腐刀法六十六式中,也就只有那一招掠脂斡肉入了谱。 朱全生直接一掌下压,颓云駃雨,仿佛天低三尺,这一招,成于他闭关多年,潜心钻研李且来在太山之巅发下宏愿一事。 据说当日天低八尺,苍生皆是不可以抬头,朱全生也在不可抬头之列,此事在宗师之中也是奉为秘辛、三缄其口,为此朱全生堪称皓首穷经,呕心沥血。 下盘有缺的何肆一个踉跄,刀势被强行打断,若是没有那透骨图支撑,当即就要跪倒在地。 可他的透骨图不过小成,在修持锁骨菩萨境界,透骨图大乘的朱全生眼中简直漏洞百出。 何肆拄刀在地,又是瞬间使出连屠蛟党,一身气机大半依靠白龙血食的他,倒是没有受到半点影响,只能说施刀之人已经师夷长技,以夷制夷了。 朱全生一掌抵住这一百二十层刀意叠加的连屠蛟党,现在的气机早就不符先前气盛了,不过应对之余倒是多了几分举重若轻,因为那一身被克制的龙气已然离体。 朱全生借力直接倒飞出去,转而化作一道紫金之色的长虹遁去。 这一下倒是叫何肆措手不及,这就跑了? 他微微屈膝,想要追赶,屈正却是一掌搭住他的肩膀。 “穷寇莫追,若非我从旁掠阵,他心有顾忌,你独自应对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何肆感受着体内江河日下的气机,没有腹中那颗反客为主的红丸统筹兼顾,甚至都无法结成血食,维持着这样的气象,最多还有一日半日的光景,他就要被打回原形了。 到那时,他还是个性命都难保的残废。 何肆心有不甘,“他一定也是强弩之末了。” 屈正摇头道:“你又何尝不是呢?” 被师伯看穿状态的何肆仍是咬牙切齿道:“可是我不杀他,心有不甘,念头不通。” 何肆拄刀而立,捂住心口,实乃不通则痛。 杨宝丹快步上前,一把扶住血人一样的何肆,关切道:“你没事吧?” 何肆摇摇头,报喜不报忧道:“没事,就是有点气闷。” 杨宝丹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你已经很厉害了,真的好厉害的。” 何肆闻言破颜莞尔,“你这是在哄小孩子吗?” 忽然何肆手中大辟一颤,眼中放光,与之体贴的杨宝丹感到双眼一阵刺痛。好在何肆又是瞬间闭眼,不言不语,陷入沉谧。 杨宝丹目眩神迷,刚要推动何肆,却是被屈正一把拉住,扯开了些距离,“先别碰他。” 杨宝丹问焦急道:“师伯,他怎么了?” “没事,好事。”屈正面色古怪,心中却是腹诽道,“还讲不讲道理了,借来的境界都能悟道?” 几息之后,何肆笔直站立,双手握住大辟,缓缓举刀。 已遁至十里开外的朱全生忽然跪倒在地,染血金身散去,露出里头那无一块好肉的残躯,除了突出的骨节还是金黄灿烂的,其余都是破败之相。 一念之差,赔了六年寿命,跌了武道境界,还瞎了一对眼睛。 如此代价,不可谓不大。 他没有言语,只是低声喘息,如同野兽濒死,却是知道自己有着阴血录和透骨图,只要不是身首异处,想死也难,他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只是这种机会极为渺茫就是了。 朱全生浑身浴血,有自己的,也有何肆的。 倏然间,身上那一点点血迹蠕动起来,是之前那些如附骨之疽吸食自己精气血气的血蛭。 一条条水蛭连结在一起,变作缧绁,瞬间就将喘息之中的朱全生五花大绑。 朱全生被强行拧住身形,像是个引颈就戮的死囚。 血色缧绁上抽出一根变作一把血刀,不是大辟,不是龙雀大环,就是最为平常的供奉在城隍庙中用作刽子手行刑的鬼头刀。 十里之外的何肆挥舞大辟高高举起。 而相隔十里这边的朱全生竭力挣扎,却是被霸道真解开始吸食血气,本就鲐背之年的他,顿时又像老了十岁。 何肆虚空挥刀,这头的血刀仿佛有人持握般高高举起,又是倾力落下。 这一招,名为——“斩讫报来”。 朱全生闭上了眼,他已经瞎了,却也不想死不瞑目。 前一刻他还隐隐有种感觉,自己的无漏金身再也后继无力,若是不主动散去气机,这一次无漏金身的折损,代价将会是不可估量的。 可没承想,刚一散去金身加持,就被黄雀在后。 何肆一刀挥落,十里之外,以大辟对朱全生施以大辟之刑。 却是大辟忽然悬停不动,这一刀斩在空中。 朱全生猛然抬头,身边站立的一个女子,衣不蔽体。 发丝染汗贴面,脸上未退潮红。 即便朱全生目不能视,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自己的三孙媳妇儿,姜素。 姜素一条手臂挡在朱全生后颈,五指抓住那把形若鬼头大刀的血刀。 刀刃嵌入掌中血肉,一丝金光迸现,肉掌之中,骨如黄金,相锁相交,不可拆毁。 血刀当即散去,如汤沃雪,朱全生身上与之相连的血色缧绁也是消散无形。 朱全生不可置信道:“姜素?” 衣不蔽体的女子却是满脸圣洁,低眉看向朱全生,颔首道:“是我。” 姜素将滑落臂弯的外袍拉上肩头,除此之外没有里衣,救人如救火,神足通一蹴而至的从容不见,她只来得及扯了一件单衫外衣罩身。 朱全生苦笑道:“你倒是真人不露相啊,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竟然连我都瞒过去了。” 姜素摇头道:“今日方知我是我。” 朱全生面色一怔,没有震惊,而是想通了诸多关节,故而只是喃喃道:“原来你是化外之人?” 姜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是化外观音宗宗人,应对道家道妙阳神真仙,天人一线之下的真佛修,修持观音菩萨三十三应身之一的黄金锁子骨菩萨境界。 朱全生瞬间明悟,自嘲笑道:“我当年在佛狸祠修禅,小三亲往规劝多时,叫我不要佞佛,否则必然咄咄书空,贻笑大方,之后小三却一下子看上了你这个姿色不凡的提篮卖鱼女,没把我请回去却是把你给三书六礼、八抬大轿迎娶了回去,我倒也乐见其成,终于是没有他扰我清修了。所以我那十年间透骨图大乘,甚至习得无漏金身,自以为得了佛法陶融,之后引来了李且来,打断了我的武道攀升之路,原来是替你应劫挡灾,李且来来得不冤,我倒是冤。” 姜素摇摇头,语气温和,落入朱全生耳中却像是在泼冷水道:“李且来并没有打断你的武道,是你根本就没有走出自己的武道,何来的精进之说?” 朱全生仍是自欺欺人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姜素朱唇轻启道:“覆蕉寻鹿的故事罢了,我的梦中之鹿,被你捡走了。一切皆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你做了一场长梦,我也是,我如今梦醒了,你也该醒了。” 朱全生跌坐在地,不言不语。 姜素低垂眼眸,悲悯看他,慈声道:“当日你替我一劫,今日我化你一劫。” 何肆吐出一口鲜血,睁开了眼,眼中充满疑惑与茫然。 就像弓不空放一样的道理,开弓蓄力,无箭承力,力道无处可泄就只能分散传递到了弓身上消化,这是毁弓。 何肆这一刀没有斩在实物之上,也没有卸力到底,必然伤刀,倒是有些像街头卖艺的武把式冲拳断筷的意思。 故而那一刀玄奥的因果,中道而止,是大辟承受一半,他自身承受一半。 杨宝丹赶紧上前搀扶住何肆,“你没事吧?” 何肆摇摇头,没有说话。 “你怎么回事?” 以屈正的眼力不难看出何肆之前施展的是借刀杀人之术,要杀之人也就是那朱全生。 可笑那朱全生一定是自觉无人追去,想着那金身状态多延一刻便多一分负担,所以才散去了气机,却不料被何肆寻到可乘之机。 其实何肆的境界尚浅,这一刀的气象只能说如日方升、方兴未艾,还远不到如火如荼的境地,若是朱全生肯咬咬牙,再坚持逃遁十里,何肆就算心有余也力不足,只能望鞭长莫及了。 只是何肆的玄奥境界似乎被人强行打断了,这才遭了反噬。 何肆喃喃开口,眼中无神,呈现出一种黯淡颓然,“没成,有人出手相救。” 屈正不以为意,宽慰道:“多大事啊,暂且饶他一命,日后清算呗,你若实在觉得憋屈,我帮你拦住那些朱家人,趁着你的境界还未完全跌落,你也以大欺小一番,那个埋在地里的五品,还有那两个靠秘术催生的伪五品死士,你都杀了泄愤。” 何肆没有说话,头颅低垂。 屈正却是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和徒儿李郁说的话,“可别说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之类的鬼话,那都是给自己的怯弱和畏惧找借口,莫说十年,就算应得之报晚到一天,都叫自己多不顺快一天。” 屈正一时赧颜,倒是自己出尔反尔、自食其言了。 何肆眉头缓缓拧皱,似有所感,疑惑道:“师伯,那人还在原地,像是在等我过去。” 屈正也不好奇,只是点头,随意道:“那就去,不过要等我一会儿,我蕴养几口气机。” 何肆摇摇头:“我要自己过去。” 屈正瞪他一眼,“你小子,给你三分颜色就开染坊了?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先不说你的境界一直在跌,不出一天,你就只剩伪五品实力了,到时候,虽说可以克俭克勤、细水长流,让境界掉的再慢一些,可也不过是穷途末路,你能再坚持几年?三年?五年?” 何肆言不由衷道:“至少还能活,总会有办法的。” 屈正也是口心非道:“谁管你死活,我只在乎我的大辟,就算你小子逃过一劫,我也是要杀你的。” 何肆却有些诧异屈正的态度,自己之前对这个师伯好像有些误解,他是在关心自己吗? 一边被屈正随手抛弃,覆面朝下的佘道人艰难翻转过身来,虚弱道:“我这边有道门功法,可以延年的。” 何肆才想起那道人的存在,连忙朝着佘道人的方向躬身行礼道:“这位前辈,方才多谢您出手相助了,还未请教前辈尊姓大名。” 屈正转头看向曹佘,想着若是他们师侄相认,那自己的“凶名”可就要毁于一旦了,故而不轻不重地咳嗽一声。 佘道人大概明白屈正不想自己与何肆相认,也就淡然道:“一个云游四方的方外人罢了,你叫我佘道人就好。” 何肆余光看了一眼屈正,也是压下心中疑惑,感激道:“多谢道长出手相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客气了,我有点累,就这么躺一会儿,你们走吧,之后再来管我。” 何肆一抬手,百丈之外摄来佘道人的佩刀,刚要双手递还,却是一愣。 这不是舌锋吗?自己曾经求吴老爷子相帮重铸大辟之时,曾经佩过一日这柄舌锋。 何肆问道:“前辈,您认识吴指北老爷子?” 佘道人不愿多说什么,只道:“认识,天工巧匠,大隐于市。” 何肆恭恭敬敬将舌锋放在了佘道人身边,没有多问,而是转身看向屈正,“师伯,我去去就回。” “你真要一人去?” 何肆点头,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种牵引在呼唤他前去,说不清道不明。 “你小子莫不是知道我要杀你,想要借口逃命吧?大辟还来,你去死去活都与我无关。” 何肆笑容讪讪,推诿道:“暂时还要倚仗大辟护身呢,而且师伯,你现在好像打不过我。” 何肆倒是艺高人胆大,开始先礼后兵起来了。 屈正闻言面旁一僵,没法反驳,因为这是实话。 心中恶狠狠想着,最多一日,这小子一定跌境,自己那时候气机伤势也能恢复大半,到时候一定先把他痛揍一顿,再杀咯! 何肆就要裹挟杨宝丹,朝着朱全生的方向赶去。 杨宝丹却是后退一步,摇头道:“我就不去了,给你添累赘。” 何肆刚要说话,杨宝丹却抢先说道:“我就留在师伯身边吧,等你回来。” 何肆也是明白她的心意,意思倒是叫屈正放心,她愿做人质一般。 屈正却是冷笑道:“丫头,你别以为自己很重要,我和你说,这小子几乎是我看着长大的,性子实在凉薄的很,在他眼中,你甚至没他的刀重要。” 何肆闻言却是摇头,辩驳道:“她很重要。” 何肆这句因为嘴张在脑子前面的话一出口,自己先是一愣,也叫杨宝丹心头一暖。 屈正故作恶言恶行道:“那你可一定得把刀还我,不然我捏死她。” 杨宝丹自然知道屈正在说假话,也不担心。 毕竟之前自己挟持姜素之时,这种作态就让屈正颇为不耻,他确是个有品行操守的武道宗师,只不过面恶心善罢了。 见何肆还是站立原地,屈正嫌弃摆手道:“滚滚滚,讨嫌的东西。” 何肆与杨宝丹对视一眼,转过身去,双腿微曲,一跃如同一枚红衣大炮的炮弹一样发射出去。 在几人眼中转瞬即逝,电光石火。 自朱全生遁走之后,应朱家而汇聚的四五百人的仗势早就人心涣散、离心离德,化作一盘散沙,从城头看下去,倒是像雷雨前的晒谷地上一片乱爬蚂蚁一般。 屈正运气大吼一声:“朱全生都逃了,你们还不逃?是觉得我不会一个一个杀过去杀到手软吗?老子人屠一脉第四代传人屈正,想死者留下挨刀!” 此言一出,众人如蒙大赦,纷纷作鸟兽散,匝地烟尘。 得了清净的屈正席地而坐,没有半点高手风范。 杨宝丹想要去扶佘道人,却是被他笑言拒绝,“我躺着就挺好的。” 杨宝丹又是回到屈正身边,四品大宗师都没有高人风范,自己当然也是不讲究的席地而坐。 屈正却道:“女娃子坐地上不好,有热气,容易窜肚子。” 杨宝丹笑道:“没事的,老赵说了,‘冬不坐石,夏不坐木’,偶尔接地气也挺好的。” 屈正疑惑道:“老赵是谁?” 杨宝丹道:“算是我师傅吧。” 屈正点点头,“那他有些门道,你这丫头的根骨着实一般啊,根基打得倒是不差。” 杨宝丹想起老赵这十年的教习,有些心虚道:“的确叫他费心了。” 杨宝丹往前凑了凑,问道:“师伯,他的伤势怎么样啊?不会有问题吧?” 屈正挪开距离,没好气道:“你别叫得这么亲热,我是他师伯又不是你师伯。” 好在屈正只白了她一眼,又是解释道:“你要什么问题?你看那四品境界的朱全生,多难杀,那小子如今的境界还在呢,死不了的。” 杨宝丹担忧道:“可是他的境界能长久吗?” “长久?”屈正嗤之以鼻,并且忿忿,“就是维持一日我都觉得贪天之功了,这小子机缘多到我都眼红,可惜他是个练刀的,这会儿有些技多压身了,刀法越来越不纯粹。” 杨宝丹才不关心何肆的武道,只关心何肆的身体,追问道:“那境界跌之后呢?” 屈正理所当然道:“之后他就被我宰了啊,然后我拿回大辟,回京畿道嘉铜县,找我的徒儿李郁,对了还要顺手带走一个叫芊芊的丫头,她的爷爷要死了,以后无依无靠的。” 杨宝丹面露苦涩,心道,“怎么这师伯真铁了心要杀何肆啊……” 杨宝丹又是套近乎道:“师伯还有徒弟啊。” 屈正一挑眉,“怎么,我不能有吗?我有的教导,不出三年,李郁一定能把那小子往死里打。” 杨宝丹闻言眼前一亮,听这话的意思,屈正师伯还是不打算杀何肆的。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失言,屈正又是板着脸亡羊补牢道:“不过没这个机会了,我等会就当着你的面杀了他。” 杨宝丹却是放心不少,又凑了上去,谄笑道:“师伯,你的伤势怎么样了?严不严重,多久能恢复?” 屈正瞥他一眼,“怎么?想要打探清楚我的伤势情况,之后好告诉那臭小子对付我?” 杨宝丹笑道:“哪的话啊,师伯,他哪里是你的对手,一定被你单手按在地里捶打。” 屈正却是不笨,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反问道:“为什么要用拳头捶?我是使刀的,用刀砍不好吗?” 杨宝丹奉承道:“您是长辈,教训小辈天经地义啊,只是动刀子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吧?” 屈正冷笑道:“有什么说不过去的?我本就是来杀他的,不过你放心,我看你这丫头顺眼,一定不会牵连你就是了。” 杨宝丹大为不解,“师伯,你为什么一定要杀他呢?” 屈正大笑道:“因为我乐意啊,我之前还有两个师弟呢,也被我宰了。” 一旁仰面躺着的佘道人面皮微微抽搐,却是识相地没有说话。 杨宝丹这回没有接话了,又是患得患失起来,按照老赵的说法,四品往上就是非人境界了,不是靠单纯用心精诚或者天赋绰约可以抵至的。 这等境界的前辈高人,高高在上久了,似乎都有些不近人情的怪癖,而喜怒无常,动辄杀人,已经是相对最为不怪异的怪癖了。 屈正见忽然冷了场,也是端着不说话,可时间一久还是他先破功,开口问道:“丫头,你真的很喜欢那小子?” “对啊。”杨宝丹面带笑意,大大方方承认。 喜欢一个人为什么要藏着掖着呢?即便是单相思,好像也没必要羞于出口吧? 屈正咧嘴一笑,“那完你了,你做不了大了,他爹,也就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师弟,在他三岁之时就领了一个待年媳姐姐进家门,早就订好了他十五岁束发之时成亲,人家青梅竹马十几年了,你才认识他多久?” “这样啊……”杨宝丹拉长了尾音,之后就不说话了。 屈正认真盯着杨宝丹颇具肉感的脸蛋,又是捅刀子道:“而且她比你漂亮很多,胸大屁股大,腰也细,一看就好生养。” “哦……”杨宝丹又是不说话了。 屈正急了,这丫头脸上怎么看不到半点失落? 不应该啊,她为什么这么平静?就算不失落,至少也应该恼羞不忿吧? 在屈正与杨宝丹闲谈的时间,何肆已经到达十里之外。 以他如今的境界,若是不吝惜气机,似乎可以千里江陵一日还了,回京城也不过是一日半的脚程。 现在的何肆像是一个松了箍的木桶,就算不挥霍气机,也是存续不住,倒是不得已大手大脚起来。 反正不用掉也会泄掉,不用白不用。 何肆双足陷地,血气四溅。 却见朱全生已经摆脱了缧绁,盘膝调养,是那佛寺之中最为常见的菩萨的结跏趺坐,周身金光散乱,好像正经天人五衰。 何肆没有犹豫直接出刀。 姜素忽然现身,又是以神足通往返一趟晋陵县,安置了自己这具身体的女儿朱芬——只是把她送回了王家百卉庄中而已。 至于季白常,片刻欢愉支持再久,终究是得见大寂灭,季白常有密宗欢喜禅的根柢,乃是禅门正宗,以大欢喜大极乐求证寂灭,她也是尽力助其断除淫欲、断除我慢。 之后如何,她也不会不管不顾。 本身是嫁入朱家,自然也要为朱家解厄,即便是敌惠敌怨。 已将衣衫穿戴完整的姜素目光柔柔看向何肆,本来是为女儿居丧而穿着一袭素衣,此刻倒像是一身雪白僧衣,依旧没有穿鞋,赤脚点地,一双玉足却不惹纤毫尘埃。 何肆忽见女子,心中一惊,这不是被季白常掳去的姜素吗?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姜素身上的气息很怪,全然看不透,却是能够瞬息而至,这叫他颇为忌惮,同时也是大为不解,她既然有这等实力,为何会被杨宝丹挟持?又为何会被季白常掳去? 见到她忽然神出鬼没,何肆不知为何就联想到了宗海师傅的神足通,这是三界无间的神通,只是宗海师傅的神足通他未曾亲眼见过,只是在无色界中见他。 姜素对何肆微微颔首,“我们又见面了。” 何闻言却是瞬间如遭雷殛。 这不是原先姜素的声音,她口中说的又见面了也不是只今日一面之缘,短短一别忽悠重见。 那声音,何肆听过,在五月廿八,杨宝丹生辰那日。 “你,是你!”何肆惊觉骇然。 何肆瞬间如受醍醐灌顶,念头通达,来龙去脉,一清二楚。 杨宝丹生辰那日,自己先陪她逛了圩市,又是在北瓦梨园之中听戏,其中第二场是《玉禅师翠乡一梦》又名《月明和尚度柳翠》(三言二拍中有这篇故事,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去看看。) 其中法空长老点化柳翠的一段,就是引用了黄金锁子骨菩萨的典故,初观音大士见尘世欲根深重,化为美色之女,投身妓馆,一般接客。凡王孙公子见其容貌,无不倾倒。一与之交接,欲心顿淡。因彼有大法力故,自然能破除邪网。 戏词称其清净莲花,污泥不染,杨宝丹听了满脸羞红,何肆却是听入了迷。 那时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自己耳边申饬,劝说自己放下,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当时大辟异常,何肆本能握刀,之后犹是讳恶不悛,选择是不放。 殊不知那是他离脱离恶堕最近的一次。 即便是宗海和尚在旁,也不敢说有如此高深道行。 那日是菩萨亲至,宿命通能知众生的过去宿业,知道现时或未来受报,她预见未来何肆将有被朱全生摘去腹中红丸的命劫,于心不忍,欲要从中化解。 何肆当时拒绝了她,如今也算是落得个自业自得的下场。 姜素承认道:“是我,未能相助解厄,心有愧疚。” 因为母亲齐柔一直虔诚礼佛的原因,何肆也是亲近佛法,见有如此神通的锁骨菩萨在前,当即微微屈身。 何肆不止一次见识过佛迹了,蝙蝠寺的药师佛,毗云寺的宗海师傅,现在是这个摇身一变成为锁骨菩萨的姜素。 何肆并不如何吃惊,因为母亲常说,佛行走世间,是无相的,只是恭顺道:“何肆见过菩萨。” 姜素摇摇头,如实道:“我并不是菩萨。” 何肆没有说话,姜素还是那副容颜,却是相由心生,叫他不敢近看,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他却不知道锁骨菩萨的故事,也不知道经典中记载的她是如何淫纵不拒,人尽可夫,更不知道早先时刻,她还在季白常身下承欢。 姜素却问:“可否放下这一刀?” 何肆闻言又是挺直腰板,只有恭敬,舍了顺从,毅然拒绝道:“不能。” 朱全生他是一定要杀的,便是数次救自己于水火之中的宗海师傅神通再现,现身说法,他亦不会放过。 姜素对此毫不诧异,眼前若是听劝之人,也不会有如今一幕,她点点头,面带悯愧,依旧愿意体恤道:“那你出刀吧。” 姜素不闪不避,也没有出手的打算,势要一力承担。 何肆只道:“不敢辱佛。” “出刀吧。”那声音如同慈母规劝。 何肆只是犹豫了极短时间,闭眼又睁眼,眼神冷冽,他的《落魄法》还是在豸山蝙蝠寺药师佛身后的石壁上学得,也曾救他多次,但他依旧为证梦境与清明,持刀毁坏了药师佛的金身。 何肆似乎信佛,却又敢大逆不道。 何肆出刀了。 何肆这一刀没有什么章法和气象,只是简单的横劈,血色刀光划过,气机与境界加持之下,这一刀也可以斩钉截铁。 朱全生有所感触,睁开了眼。 眼神无神,眼瞳之中血色晕开,浑浊不清,倒是像极了何肆刚刚盲目的样子。 可惜医者不自医,况且他修行的续脉经本身不过是残篇,也不精深,充其量不过是个庸医罢了。 姜素挡在朱全生面前,仿佛脚下生根,任由何肆一刀薙过自己娇柔无力未曾修行的身躯。 她的境界修持都在身后的朱全生身上,不过是慢藏诲盗。 后头还跟着一句冶容诲淫,后世常常合并称为诲淫诲盗,意为自己的财物不经心保管,无异于招致别人来偷盗;女子打扮得很妖媚,无异于引诱别人来调戏。 不是一句佛谶,乃是出自《易经》,是投身此方瓮天之前,旦洲一位道妙真仙给她这个海外龙象众批的谶语。 刀光闪过,先是割破了姜素的衣物,再是豁开了她的肉上皮,骨上肌,结果却像是阳光照入水中,一点点穿透,一点点黯淡,最后化作无形。 何肆不觉得自己这大不敬的一刀能伤了眼前菩萨,自然没有惊疑,他只是这一刀非出不可。 姜素腹下衣衫寸寸破碎,零落凋谢,露出无暇肌体。 何肆侧目不看。 他不看,也心无淫念,自然无法得见白骨观。 姜素微微动摇,语气虚弱道:“能放下了吗?” “不能。” 何肆执迷不悟,却如学佛法之人斩钉截铁始得。 姜素缓缓点头,“那便再来一刀。” 何肆却收了刀,好像被抽去了脊梁,只能拄刀站立,语气颓然道:“我不是您的对手。” 姜素却摇摇头,“我们不是对手。” 何肆没有说话,佛家金口玉言,舌灿莲花,他辩驳不了什么。 他缓缓转身,握着大辟,就要离开,出刀了,尽力了,该回了。 姜素出言挽留道:“且慢。” 何肆转头,却见这尊菩萨面带悲悯,兀自垂泪。 二人对视一眼,何肆忽然心软,险些悲恸同哭。 心为杀人剑,泪是报恩珠。 季白常眼中是红粉骷髅的姜素,何肆眼中却是是悲哀佛母,只是一眼,何肆体内一身霸道真气沸腾如火作焰,向内坍缩,不再崩解。 何为慈悲? 慈名予乐,悲名拔苦。 何肆因这同悲之心,得以暂脱苦海。 一身逸散的霸道真气收束,向内在何肆腹中形成一颗虚幻的红丸。 何肆目瞪口呆,这是何等神通? 正当何肆以为自己体内那颗叫他又爱又憎的红丸失而复得时,姜素却虚弱且悯愧道,“力所不逮,只能维持体内色蕴的成住坏空一旬时间。” 何肆倒不是以怨报德,只是有些失落,却也想到菩萨此举一反常态,问道:“菩萨不是要我放下屠刀吗?为何又要帮我维持境界?” 姜素解释道:“放下屠刀,是指放下恶意、恶言、恶行及一切妄想、妄念、迷惑、颠倒、分别、执着。” 何肆欠身道:“受教了。” 明知他没有听进去的姜素摇了摇头,“冤冤相报何时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何肆却是恩怨分明道:“菩萨慈悲,感恩戴德;老物可憎,杀之泄愤。” 姜素一脸淡然道:“若是如此,我愿以命相抵。” 何肆闻言,呆若木鸡。 “小何施主。”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萦绕耳畔,呆立原地的何肆瞬间又喜上眉梢。 “宗海师傅,是你吗?” 依旧还是那么温软慈祥的声音问道:“可否无色界中一叙?” 何肆看了一眼姜素,还有她身后依旧打坐调息的朱全生,有些为难。 姜素柔柔一笑,一挥手画地为牢,那朱全生皆是来源于她的境界修持,此刻陷入沉寂,整个人都变成一尊没有没心没肺没有肉身的泥佛。 姜素一步踏出,相对应的,千里之遥的毗云寺,宗海师傅也是一步踏出。 二人协同何肆,一同出现在无色界第三层,无所有处。 何肆曾在此苦修落魄法五年,回到此处,倒有一种枯鱼得水的自在与安适。 脱离了破败的皮囊禁锢,说不出的舒畅,险些就要呻吟一声。 何肆低头一看,手中大辟还在,不过是一道陪同自己生死相许的刀意。 然后他便像个孩子似的雀跃奔向不远处的宗海和尚。 宗海何肆面带笑意,向着何肆行礼,何肆急忙停下脚步回礼,手握大辟,模样显得有些滑稽。 两人都没有计较,相视又是一笑。 宗海和尚上前一步,看着姜素,躬身行礼道:“小僧宗海,见过菩萨。” 姜素微微颔首,何肆称她为菩萨,她矢口否认,因为何肆口中的菩萨是世俗眼中之菩萨,宗海和尚口中的菩萨,却是摩诃萨埵的境界,自己如是,眼前之人亦复如是。 何肆转过身去,眼中却是一尊无皮无肉,只视其骨,支体连贯,若纫缀之状,蔓络交织,层层叠叠。 何肆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撼,而是似曾相识。 之前宗海师傅一力承当,将他拉入无色界中,也是形销骨立,身具颇梨色,白骨相无有恐怖,只有亲切。 何肆回头再看一眼宗海师傅,见两人相互见礼,如佛拜佛。 一切尽在不言中。 姜素后退一步,又是出了无所有处。 此间只余宗海和尚与何肆二人。 何肆满心疑惑,开口问道:“宗海师傅,那位是真菩萨吗?” 宗海和尚却似在和他打机锋道:“菩萨没有假的。” “可我不想放过那朱全生。” 何肆相信宗海师傅的境界,一定已经知晓了他和朱全生的全部事情,故而这一刻只是在表明心意,而不是在像他寻求解惑。 宗海和尚语重心长道:“小何施主,切不可再造杀孽了。” 何肆没有说话,心迹如何重要吗?有姜素在,他也是有心无力。 宗海和尚叹息一声,“他不过是一个迷途之人而已,那位想要救他,就像我会出手救你,易地而处,谁也不是真慈悲,都是在修小乘而已,小何施主这次落水苏醒之后,身上又遭不少杀业,小僧也是责无旁贷。” 何肆沉默了,觉得宗海师傅的话有他的道理,他愿意站在他的角度上考量。 何肆点头笑道:“那我就不杀他了。” 宗海和尚心有所感,叹息道:“杀人能活人,不传之妙诀,狗子无佛性,罗睺星入命。不是打杀人,被人打杀定。狗子无佛性,杀人便偿命。楚痛百千般,因邪却打正。” 说来奇怪,无甚文化明明只比目不识丁好一些的何肆居然听得懂宗海师傅所言。 悟解不同,见有迟疾。 许是他用上了不拘泥于语言障的他心通吧,真是用心良苦了。 何肆假意道:“受教了。” 宗海和尚叹息更长。 何肆也是心有愧疚。 此番二人见面的欢喜,瞬间又淡薄了不少。 宗海和尚道:“小何施主,你还有十息时间,我如今还坚持不了太久。” 何肆关切道:“宗海师傅,你的身体没事吧?” “无大碍。”宗海和尚这会总算是“出家人不打诳语”了一回。 何肆知道这十息时间在无色界中大有可为,却是担心宗海师傅的身体,珍惜分阴,问出心最为记挂的话,“宗海师傅,我家中还好吗?” 宗海和尚点点头,“一切都好。” 何肆又道:“能否帮我向家中传个话?” “稍等。”宗海和尚一步跨出,本尊瞬间从毗云寺抵至京城外城的墩叙巷。 六月晌午炎热,不少人都出了巷子寻找树荫纳凉,墩叙巷光棍太多,赤膊也多。 何花何叶两个还未出嫁的女子为避男女之嫌,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抛头露面,只是待在屋中,连门都是掩着的。 何叶四仰八叉躺在炕上,撤去了铺盖,尽可能叫自己的身体贴在青砖之上,整个人都有些萎靡,却是还能入睡,这已是她的本事。 何花坐在炕边,纳着鞋底,想着何肆这一趟走了好远的路呢,鞋子一定都磨坏了吧,到时候等他回家,给他换上几双新鞋底。 忽然见到宗海师傅出现在屋中,何花吓了一跳。 “宗海师傅?” 何花眼神惊疑不定,他怎么倏的一下就出现了? 这该不会是神仙手段吧? 听到大姐惊呼的何叶也是迷迷糊糊从床上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有些迷蒙地看着这个脾气很好的大和尚。 宗海和尚双手合十,“罪过罪过,小僧冒昧打扰。何叶施主,心念能否随我走一趟广陵?” 何叶还有些半睡半醒,闻言喃喃道:“广陵?” 分心二用,已经过去三息时间,宗海和尚不得不精打细算,何叶与何肆之间有些关联,本身又是宿慧在身尚未觉醒,故而自己可以带她入无色界,何花施主却是肉体凡胎,只怪自己修行不够,无法同行。 宗海和尚转头看向何花,“此乃小何施主所托,何花施主稍安勿躁,我们眨眼就回。” 何花还未来得及开口,宗海师傅又是诡异地消失在眼前,回头一看妹妹何叶,还好,人还在。 无色界第三层无所有处,何肆忽然见到了眼前出现一个女子,脸蛋圆润,神情憨傻,好像如梦方醒的样子。 不就是自己的二姐何叶吗? 何肆愣了一瞬,明明她和自己同母异父,怎么看起来和杨宝丹却像是亲姐妹一般? “啊,小四!”何叶眨巴眨巴眼睛,看清眼前的何肆,顿时困意全无。 “是我。”何肆点了点头,心情却是有些失落,心道宗海师傅怎么把她给带来了,何花呢? 何叶也是陷入自疑,“我这是又做梦了吧?不过这次怎么不是旁观了,还能和小四说话了?” 何叶想不清楚就不行了,虽然以为是在梦中,真情实意倒是不假,关切问道:“小四,你还好吧?” 何肆点点头,“挺好的。” 何叶嘟囔道:“你这都出去一个多月了,你怎么还不回家啊?你现在在哪呢?” 何肆回答:“在广陵呢,回家路上呢,快了。” 何叶闻言吃惊道:“你怎么在广陵啊,你不是应该在山南吗?” 何叶心想广陵可是比山南还要南呢,小四这是迷路了吗? 何肆不想解释太多,就随口扯谎道:“本来已经在回家路上了,结果乘错船了,一不小心就到了江南,现在已经北上到广陵了。” 何叶愣了愣,确实没有怀疑,心道果然如此,然后便是一脸嫌弃道:“你真的是好笨哦。” 何肆同样腹诽道;“你也真的很好骗哦……” 可一说到船,何叶就想起了自己经历过的一个噩梦,她梦见何肆带着一个女伴乘船,遇到了一条狰狞的白龙潜伏江底,何肆为了救那个女伴下水,受了很重的伤。 何叶当即气愤不已,质问道:“你身边的那个女人呢?怎么不在?” 何肆一愣,什么女人?难道是杨宝丹? 他余光看了一眼宗海师傅,眼神幽怨,你这个修过闭口禅的大师傅怎么什么事都往外说啊…… 宗海师傅却是一摆手,表示自己很无辜。 何肆面色微恙道:“哪有什么女人,你做梦吧?” 何叶点点头,“可不就是做梦吗?现在也是在做梦啊?我刚刚还在午睡呢。” 何肆汗颜,无奈道:“那就当做是梦吧,反正你帮我和家里报个平安,就说我没事,正在往家赶呢。” 何叶不去思考太多,费脑子,“哦哦,多久能到家啊。” 何肆保守估计道:“也就这个月吧。” 何叶端出二姐的姿态,叮嘱道:“可别再乘错船了。” “知道了。”何肆转头看向宗海师傅,“我没什么想说的了,麻烦宗海师傅你把她送走吧……” 得知家里一切安好,何肆也就放下了悬在心中的一块大石。 宗海和尚问道:“时间还够的,不再说些什么吗?” 何肆得寸进尺道:“宗海师傅,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把我大姐请来?” 宗海和尚摇了摇头,歉然道:“不太能,有点吃力,她不是武人,心神也不够强健。” 何肆瞬间就抓住了重点,疑惑道:“那我这个二姐为什么可以啊?” 宗海和尚以他心通与何肆交流,没有再拘泥语言障,“因为她就是小僧和你说过的宿慧之人。” “啊?”何肆大吃一惊,“就她这样?” 宗海和尚解释道:“她暂时宿慧未觉,也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觉醒。” 何肆艰难点了点头,有些难以消化这个消息。 宗海和尚又是问了一遍,“你们还要说些什么吗?” “没有了。”何肆怕现在的状态会对宗海师傅造成负担,就没敢多耽误他。 宗海和尚一挥手,何叶又是从无色界退了出去。 墩叙巷何家,何花看着何叶,也不过眨眼时间,何叶忽然一个激灵,又是梦醒。 她一看到何花,就嚷嚷道:“姐,我刚刚又梦见小四了。” 无所有处没有时间,何肆却是寸阴是竞道:“宗海师傅,现在大离的局势怎么样了?北狄人打到了哪里?” 何肆倒不是如何的忧国忧民,只是关心京城之中的家人。 宗海和尚回答道:“北狄占领了关外道的大都彦天城,大离南七北六十三道如今已经变成南七北五十二道了。” 何肆闻言,面露担忧道:“战事吃紧吗?” 宗海和尚摇摇头,“两朝都是偃旗息鼓,暂时相安无事,大争之世,也不急于一朝一夕。” 何肆又问:“那依宗海师傅所见,大离京城会有危险吗?” “暂时不会,西北剑垄道、府凉道有项王陈垄项,山东还有鲁王陈炳荣,两大手握兵权的亲藩不会眼看神器更易而无所作为,除此之外这天下还有三路二字藩王没有削藩,都是可以随时起兵勤王的,依我拙见,北狄大端这次只能止步于关外道了,这天下,十年之内都是乱不了的。” 宗海师傅一言如同给何肆吃了一颗定心丸。 何肆长舒一口气,他之前还想着,若是京畿有失,他不如就带着一家人远赴江南,反正天下大乱,达官显贵可以遁世逃南,他们何家小门小户,如何不能远逃江南? 以前还担心路引羁绊,如今自己也有些武力了,想要一路相护家人还是不成问题的。 到时候再带上何花的父母好胞弟,两家人在江南越州添置一间小院子,天高皇帝远。 不是有一首词就说“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吗? 何肆对着宗海师傅再次行礼,“我没有问题了,宗海师傅快回吧。” 这话说得有些卸磨杀驴,何肆却是真心实意,不想叫宗海师傅添负担。 宗海和尚点点头,“小僧还有些业果未食,只怕以后又是不能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了。” 何肆心中有愧,故而赌咒道:“此次回京,我一定先去毗云寺拜会宗海师傅。” 宗海和尚心中决意,回礼道:“恭候台光。” 宗海和尚离去,不过何肆本尊经过转瞬之间的事情。 何肆睁开双眼,却发现姜素正身前贴面,生香真色,何肆只觉眉间留有一丝触感,余温尚存,似乎被人一指触额。 何肆顿时心惊肉跳,无所有处没有时间流逝,宗海师傅却是期间出去过一次,给了姜素可乘之机,若是她方才心有歹念,自己已经死路一条了。 何肆后退一步,心有余悸,没敢正眼瞧她。 对于这尊菩萨,何肆的心中畏大于敬,不能如同面对宗海师傅这般安适。 何肆不知用何语气道:“我走了。” 姜素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去。 晋陵县城北,何肆不才过离开片刻,又是折返。 刚才连天匝的地阵仗已经不见,场间只有师伯屈正和杨宝丹二人,连那对自己施以援手的佘道人的踪影都不见了。 杨宝丹看到何肆归来,就要起身迎上,却是被屈正一把按住肩膀,扯了回来。 屈正看着一去一回气象又是大变的何肆,已经不想表露出什么震撼之色,这小子的气运就是这般不讲道理的好,总能化险为夷不说,武道也是突飞猛进。 眼瞅着就用什么手段稳固住了境界,以自己现在的状态,还真不是他对手,叵耐! 屈正一只大手握住杨宝丹的脖子,对着何肆恶狠狠道:“小子,这丫头在我手里,你先把大辟还来。” 杨宝丹被气机扼住脖颈,不能言语,拼命对着何肆眨眼。 何肆看着作妖的师伯,见怪不怪,直接抛出手中大辟。 屈正一手握住大辟,却没有放过杨宝丹,直接一招天狼涉水使出。 何肆手中血气化刃,以一招断水应对。 天狼虚影一闪而逝,断水刀光也是不复。 屈正心道果然,若是叫这个小子入了真四品,自己这引以为傲的天狼涉水还不得被他完全压制啊,那不行,太丢人了! 屈正佯怒道:“你还敢还手?” 何肆无奈道:“师伯,咱别闹了……” 屈正脖子一梗,怒道:“你以为我在开玩笑?我真掐死她了!” 何肆心中有几分肯定师伯不会为难杨宝丹,毕竟他们之前挟持姜素的手段也是叫他颇为不耻的。 但何肆没有胆子拿杨宝丹的性命去赌,毕竟前车之鉴,自己两个真师伯就死了。 何肆故作轻松道:“师伯你这是做什么啊,大辟不是都还你了吗?” 屈正冷哼一声,“你小子,又是遇到了什么狗屎运?这么快就稳住了下跌的境界?我说你怎么一定要坚持一人去呢,原来是早有预谋。” 何肆没有说话,他才不会自曝自己只有十天四品气象的事实。 屈正又道:“我要是现在放了这丫头,你是不是还要出手抢回大辟?” 何肆没有说话,显而易见,这是一定的啊。 屈正大喊道:“你先站着不动叫我砍一刀。” 何肆真就双手下垂,逆来顺受道:“来吧。” 屈正还真不犹豫,当即扬起大辟,就是一招大辟小鬼。 何肆身上几只血手伸出,纤手破新橙,举重若轻般擒住了刀罡。 屈正见状一瞪眼,何肆讪笑道:“我可没动啊。” “还敢和我抖机灵?” 屈正捏住杨宝丹的手掌一使劲,将其提起,杨宝丹当时双眼突出,舌头耷拉,像是个吊死鬼一般。 何肆见状心头一紧,立刻就散去血手,任由强弩之末的刀罡劈砍在自己肩头。 双膝一软,何肆跪倒在地。 杨宝丹开始剧烈挣扎起来,双腿乱蹬,何肆也是站起身来,面色却是沉了下去,语气冰冷道:“师伯,你这样不好……” 屈正浑不在意道:“那你出手啊,反正现在我身受重伤,也不是你的对手,就大可以杀了我给这个丫头报仇。” 何肆投鼠忌器,却是气愤之余,没有面对朱全生那般怨毒与无力,眼前屈正,何肆已经把他当做真师伯了。 何肆低声道:“师伯,差不多了啊,别做这么跌份的事情,您好歹是大宗师了,你若是逼我自戕我也不会乖乖照做。” 屈正笑道:“看样子这个丫头在你心中的分量还是不够啊,若是我手里捏着的是你那姐姐何花呢?” 何肆摇摇头,鬼使神差道:“也不会。” 屈正有些欣慰地点点头,笑道:“够冷血,是个练刀的苗子,你且后退百步。” 何肆依言照做。 屈正一掌拍在杨宝丹身上,却是运劲巧妙,只是将其击飞,没有伤及分毫,同时身形暴退。 何肆也是身形后退几步,接杨宝丹入怀,一边以心神引动大辟,想要夺刀,却是发现大辟毫无动静,被屈正强行压制了。 何肆苦笑摇头,还真丢了大辟…… 何肆没有追赶的打算,且不说他追不追得上师伯,就是追上了又如何? 师伯刚刚还为自己与朱全生大战一场,也是身受重伤,自己现在就要以怨报德,与这个同门长辈拼个你死我活吗? 再者说他身上的霸道真气虽然在锁骨菩萨的帮助下暂时凝成一颗虚假的红丸,但也是无源之水,没法增补,用完了就没有了。 只听空中回荡着屈正得意的笑声,“小子,下回再见,我必杀你……” 后半句则是对杨宝丹说的:“丫头,看来你在这小子心中地位确实不低,你再努努力,大房是指望不上了,不过未必不能做个对房平妻。” 何肆放下怀中的杨宝丹,面上还有些怅然若失。 后者却是低着头,一脸歉疚,“对不起。” 何肆见状倒是摇摇头,淡笑道:“没事儿,反正以后还会再见的。” 他也大概摸清楚了自家师伯的性子,至少明面上是“亡我之心不死”的恶人,就不怕以后没机会再见了,唉,可惜只有十天的四品境界,以后见面死不死还不知道,挨顿打是一定的。 杨宝丹似乎想起什么,忽然说道:“对了,之前那个道长离开前教我了一套口诀,让我转述给你,说是可以日日诵念,可以渐起沉疴。” 何肆眉头一挑,“还有这好事?” 他愈加好奇起那个道人的身份了,遇见不平拔刀相助之事或许能见,可无亲无故相帮至此,甚至不惜拔刀向强者,身受重伤,而且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何肆扪心自问自己做不到如此,以及推人,总不见得世间会有无缘无故的爱憎吧。 杨宝丹说道:“其实那口诀我也听老赵说起过,不是很稀罕的玩意儿,就是道家八大神咒之一的《玄蕴咒》,早期归灵宝派持有,后面道教祖庭正宗变了又变,各派具有仿作与衍变,其辞不尽相同,称为正宗的就有七个版本,那位道长给的应该是最早的灵宝派玄蕴咒,他说此咒为以道消灾扶正之念,真实不虚,而人常迷误未能解之。玄者,深而幽,道之体也;蕴者,覆而涵,道之用也。诚为道之奥妙所归也。” 何肆没有听过《玄蕴咒》,也不知道其由来和衍变,只是好奇道:“大姐头,你说给我听听呗。” 杨宝丹点了点头,没有墨迹,主要是想着自己脑子不好,要早些说与何肆听,晚了就怕自己都忘了,直截了当开口道:“云篆太虚,浩劫之初;乍遐乍迩,或沉或浮;五方徘徊,一丈之余;天真皇人,按笔乃书;以演洞章,次书灵符;元始下降,真文诞敷;昭昭其有,冥冥其无;沉疴能自痊,尘劳溺可扶;幽冥将有赖,由是升仙都。” 何肆没有矫情,又是叫杨宝丹多复述几遍,几次发问,这才完全记下内容和对应文字。 默念几遍,暂时没有咂摸出味道了,不管,总归是好东西,开卷有益的。 二人言语间,两匹还未离去的马儿踏步走了回来,何肆伸手摸了摸马鬃,倒是对这匹驽马有了感情,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想丢下它。 杨宝丹问道:“你现在的身体怎么样了,师伯他说你好像有些机遇,稳住了境界。” 何肆点点头,笑道:“不错,我现在可是四品守法境界的大宗师了,你也看到的,我那个师伯都被我吓跑了。” 杨宝丹眼里有光,“当真?” 何肆肯定道:“真真的。” 杨宝丹只是担心何肆的伤势,又问道:“那你的伤怎么样了?” 何肆直接撩开上衫,只见他腹上肉芽层层交织,就像破开的麻袋被针线随意缝补,除了锋线难看些,倒是完全闭合在了一起。 杨宝丹见状这才松了口气,“太好了,你不用死了。” 何肆也是露出笑意,因祸得福,暂且得了四品境界,虽然只有十天,但这十天之内,这天下之大何处不能抵达? 若是回京,至多两日也够了,剩下八日,何肆有了些考量,以四品境界修持落魄法,应该能更上层楼,先将一步之遥的臭肺魄化血,之后便是雀阴魄,先不说咳珠唾玉的手段,甚至还有一丝可能挖掘牝牡之合的玄奥,将人生繁衍造化之能用作己身,说不得能自愈身躯,修补皮囊,助他摆脱恶堕。 何肆说道:“大姐头,我想现在去把这两匹马安置了,之后我带着你赶路。” 杨宝丹疑惑道:“不骑马怎么赶路?用腿吗?” 何肆笑道:“自然是御气远游啊。” 杨宝丹像是个管家婆一样白他一眼,“你气机多啊?这么祸祸?” 何肆解释道:“不用白不用,反正是暂时的境界,很快会跌的。” 杨宝丹闻言又是担心起来,连忙问道:“多久会跌?” “十天。” 何肆对杨宝丹并不隐瞒什么,彼此都是性命之托了,还有什么可以不放心的。 杨宝丹关切道:“那境界跌了之后会对你的身体有影响吗?” 何肆摇摇头,说道:“不会的,外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就算四品境界不复之后,可以细水长流,我估算了一下,如果不打架的话,我的境界跌完至少也要好几年呢。” 杨宝丹这才放心地点点头,那的确不是迫在眉睫的问题了,暂且明日事,明日愁吧,“那把马安置在哪里呢?交给马政厩牧吗?” 何肆点点头,马匹虽是六畜之一,但不同于猪、牛、羊、鸡、狗,不能弃之于林野,尤其是南边没有马儿生存的环境,失去人的豢养,它们是活不下去的。 杨宝丹低眉思索道:“陵县辖境内倒是设有一处不大的厩苑,好像威远镖局也是商股之一。” 翼朝定金陵之初,便令宁升、太平、润州、庐州、凤阳、长春六府,滁、和二州民牧马,不过南边的牧地到底狭窄,又无牧民,只能以农民兼营,好在也可以寄养马匹。 离朝取翼朝而代之,也是承袭了翼朝多项制度,如今的长春府也是有马政的。 何肆点点头,“那就直接去威远镖局吧。” 杨宝丹确实疑问道:“咱们就这么大摇大摆回晋陵县城中?” 毕竟他们刚刚还劫持过朱家三房夫人姜素,晋陵县的县太爷王翀,长春府的知府孙桐可都是她的女婿,这有些太明目张胆了吧? 何肆却是并不担心,蹀躞道:“可不就大摇大摆吗?我现在又不是泥菩萨过江,我可是四品守法境界的大宗师诶。” 杨宝丹剜他一眼,“瞧把你厉害的。” 何肆也没有谦虚,说道:“我现在是真厉害啊。” 杨宝丹眉眼弯弯,就像哄小孩子一般,点头肯定道:“是呀,你最厉害了。” 二人走进晋陵县中,何肆现在已经无需搀扶,二人之间却还是紧挨着,无人盘问,守卫不敢擅离职守,却是连大气也不敢喘,只当作没有看见他俩。 威远镖局不说遍布江南七道,广陵、江南、岭南、剑垄之上也有十大分局。 威远镖局几代走镖,一来仗着前些年已逝的五品姚正刚总镖头当年冲州撞府闯下的威名,二来靠着家传的玩艺儿不算含糊,人头熟,手面宽,这才有今日的局面,成为大江以南首屈一指的大镖局。 杨宝丹带着何肆行至威远镖局分局门前时,仅一个长春府分局的牌面都要比贺县的杨氏镖局大上一些。 若非是之前知县大人忽然“调兵遣将”的声势太大,惊动了不少有心之人,这会儿大门不闭的威远镖局之前一定也是如同往常一般车水马龙的景象。 杨宝丹没有踏过门槛,而是站在门外敲响大门。 看着辉煌的大门,杨宝丹有些赧颜,自家杨氏镖局也是三代走镖了,可惜父亲这第二代就有些虎父犬子的味道,等传到自己这个少东家手里,能不能中兴也是两说。 老赵就常玩笑说杨宝丹以后一定不能嫁人,只能招赘,否则三代辛苦积攒的家业说不好就要赔光了。 其实老者才不在乎这点儿家业,只是想着自己这把老骨头应该是比杨元魁能活的,闺女在自家眼下总归舒心些,舍不得她嫁到别家去。 杨延赞却是不以为意,笑道:“不是还有保安吗?女大不中留,以后遇到心仪的男子,不指望她找个近点的能帮衬,天南海北都随她去了,只要能逢年过节回家看看就好。” 杨宝丹忽然就偷偷瞥了何肆一眼。 管事很快便至,杨宝丹直接自报家门,说是江南道杨氏镖局的少东家。 管事闻言不敢怠慢,听闻是姻亲来访,当即也不确认身份,直接就迎了客人进门,这就是威远镖局的底气,假冒姓名恶客登门又如何?只管叫你来得去不得。 管事的又是命令下人去请坐镇镖局的总掌柜符容华。 那位符老祖年事已高,近百岁高龄,早就不管镖局大小事宜,早年就是此间镖局的总镖头,现在跌落为伪五品境界,除了教习小辈习武,几乎闭门谢客,颐养天年,可谓是德高望重,镖局中的压舱石、定盘星。 管事的一边引路一边问道:“少东家此次前来,可是有事?” 他心中早有臆测,这多少年不曾走动的老亲忽然上门,不是发迹炫耀,就是落难求助,总之不是好事。 杨宝丹的回答却叫他放心一些,“没事,就是刚好路过此处,前来拜会。” 管事闻言笑道:“少东家若是无事的话,不如就多宿几日,也好叫我们尽些地主之谊,我叫人领着您去这晋陵县好好逛逛,晋陵虽是小地方,但也有南山竹海、灵山胜境、天宁禅寺等胜景。” 杨宝丹开门见山道:“不必客气,此番上门就是有两匹马希望管家能帮忙安置一下,我们接下来的行程大概用不上马了。” 管事的满口答应,“小事一桩,一定指派下人好生照料,不过少东家大概什么时候来取回马匹?小人也好敬治薄酒,静候贵客,不会如今日这般仓卒主人,清灰冷灶恐怕要叫少东家您见笑了。” 杨宝丹笑道:“我们就是路过,具体什么时候回来也不好说。” 管事体贴道:“那需要换马吗?” 杨宝丹摇摇头,“不需要。” 下人适时上手牵过马匹,何肆摘了红鬃马上的重剑,他现在无刀在身,见天配在杨宝丹身上,自己总要有一件压手的兵器才安心,以四品境界,施展砥柱剑法也是游刃有余了。 管事的一看何肆单手持握一把百来斤的重剑举重若轻,即便面上不动声色,掩饰住了惊诧,心中却想,这怕是有力斗境界了吧,还生得如此年轻,倒是少年英雄,同为十三大镖局之一的杨氏镖局来人,果不寻常。 他没有讲究规矩,冒昧叫何肆卸了兵器,毕竟来者是客,而且兵拳合一,这是武人毕生所求境界。 三人很快就到了正厅,下人立刻奉茶。 外出观战一趟才回来不久符容华姗姗来迟,看见二人,面露惊异,这不是之前观战两位四品大宗师交战之时,那一对小辈吗? 屈正之前还嫌弃观战之人大猫小猫两三只,另一个入眼的都没有,其中一个老掉牙的伪五品,正是这位符容华。 符容华眉头微皱,眼前女子就是杨氏镖局的少东家杨宝丹?她身边那个少年就是那位四品宗师刀客的师侄吧? 咦?奇怪了,他的境界好像有些叫自己看不透,乍见之时还是病恹恹的,现在看起来倒是精神奕奕,不见半点儿疲态。 眼下的这情况就有些叫他难以捉摸了,总觉得这会儿这两个身份敏感的人上门,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只希望不会连累到威远镖局吧? 两方还未寒暄,符容华已经心中已经有了隔阂。 符容华腹中作数,面上确实笑容洋溢,之前自己行踪隐秘,应该是没有被他们发现的,也就没有点破,装作初次相识。 本就不欲多留的杨宝丹行礼道:“杨宝丹见过符老爷子。” 符容华上前一步,身子矫健,倒是老当益壮,立马就拦住了杨宝丹的揖礼,“少东家这是做什么,折煞老夫了。” 何肆站在一边没有说话,他先前没有注意到之前观战之人中有这个老者,也当是第一次见面。 杨宝丹与符容华二人不可避免的你来我往虚与委蛇一番。 符容华确定了杨宝丹是真无事登门,面上笑容更加真诚了几分,闲谈之中杨宝丹也知晓了晋陵县这边的镖局本来有一个三代小辈掌管的,只不过不巧已经走镖去了。 杨宝丹所谓的访亲,也就无亲可访,听着老前辈滴水不漏,客客气气,却透露着淡淡疏离的话语,本就不打算多留的杨宝丹直接告辞离去。 这倒是叫已经吩咐备菜的符容华面上很是难堪,多年不曾与人虚与委蛇了,自觉言语也还算和气,甚至不落主座,接人待物上也应该是周到的。 就算有叫她哪里不满意的地方吧,也是半个自家人,这少东家怎么就半点不留情面呢? 好歹登门拜访,客随主便,至少应该吃个饭再走吧? 饭都不吃不就妥妥地打人脸吗? 何肆腹中胃囊的伤势还未痊愈,加之本来也可以不饮不食,自然不留恋一顿管事口中自谦的“清灰冷灶”。 靠着那一层已经淡到快不见的姻亲关系,杨宝丹在晋陵县的威远镖局分局就贴了不软不硬的假脸子,这叫她有些失落,想到之后陪何肆去了润州府,自己还是不要再去宁升府的威远镖局比较好,说不得就热脸贴了冷屁股,自讨没趣。 她不知道何肆压根就没打算让她一个人返回江南。 何肆虽然是明着打败了朱家老祖宗朱全生,但朱家势力庞大,盘根错节,又岂是独木能支?三品知府王翀,还有那位都指挥佥事朱颂朱三爷,一个是三品京堂,一个只差一步封疆大吏,自己倒是无所畏惧,看放杨宝丹一人在广陵,这叫他如何安心。 杨宝丹就想着低声对何肆说一句,“我不想把马放在这边了。”却是担心何肆觉得她矫情、无理取闹。 何肆难得善解人意一回,看出了她的心思。 一直被符容华言语招呼却只被动点头回应的何肆这才开口,“符前辈,这两匹马儿有劳镖局好生照料了,我三年后会来取回,这期间吃了多少草料、小米和粗盐,都记在账上好了,到时会我会还的。” 符容华闻言面色不可避免地抽了抽,何肆这话简直比杨宝丹登门不吃饭还要打脸,饶是以他的老脸和养气功夫都有些忍不住了。 他威远镖局家大业大,作为东家之一配合县衙在县外置了一个厩苑,总有十之一二的好马是属于威远镖局的,岂会在乎这点草料? 这竖子当真可恶,要不是因为他有一个大宗师的师伯,自己虽不至于和他计较,但也一定由着性子拂袖而去了。 现在嘛……还是只能赔笑脸。 “走了。” 何肆才懒得和符容华多言,直接起身,拉起杨宝丹的手。 杨宝丹还想着与符容华说说几句不能免的客套话,毕竟自己人就是自家人,亲戚再远也是亲戚。 可是何肆主动牵过她的手,把她从硬板板的圈椅上扯了起来,这叫杨宝丹把跟着父亲所学的本就不多的礼数全然忘却,抛之脑后。 回头瞥了一眼那个站起身来想要挽留却不知所措的符容华,杨宝丹忽然心情大好,明媚一笑,将肩头贴靠在何肆身上。 何肆拉着杨宝丹来到了设有四水归堂的明堂天井,没有说话,直接一把把她抱在怀里,双腿一屈。 气机掀动三面门窗。 一如之前朱全生一道紫虹飞出百卉庄。 何肆一道殷红拔地而起,气贯长虹。 符容华看着离去的二人,眼中满是惊骇!唇都如筛,“四……四品!” 这一刻,晋陵县中不知多少人抬头看见了这等星垂平野的气象。 晋陵城南,何肆总是一起飞跃数里,又缓缓落下,脚尖轻点地面,换上一口气机,再次飞跃。 这是已经是何肆第三次御气远游了,其中道理也不难解释,就像他一挥刀灌注气机可以斩出刀罡一般,现在只不过是用气机包裹自己,把自己挥了出去。 也没管方式方法对不对,反正飞天的目的是达成了。 屈正若是在此旁观一定会嗤笑出声,武人御气远游到底是不是传说中仙人冯虚御风的手段,没有那般飘逸也是真的,可像何肆这么拙劣的御风,实在少见。 就像仙人腾云和爬云的区别。 杨宝丹却是不怕高,安适地缩在何肆怀中,这个亲昵的动作叫她很是舒心。 她轻声问道:“你刚刚是不是诚心的显摆?” 何肆坦然道:“是啊,吓吓他咯。” 杨宝丹白眼道:“境界就是给你这样用的是吧?好了好了,气机省着点用,别飞着玩了。” 何肆笑道:“没事,我这境界也只能维持十日,气机够用就行,就算我不用,十日之后也会崩解的。” 杨宝丹在何肆怀中看着四面光景飞速倒退,一时间也是眼花缭乱,分辨不清东南西北,终于是过了片刻,她才说道:“你好像飞错方向了,这是南边啊,你再飞一会儿,咱们都快到笠泽边了。” 何肆点点头,“没错啊,咱就是要往南啊。” 杨宝丹惊了,“啊?去南边做什么?” 何肆理所当然道:“送你回家啊。” 杨宝丹惊讶道:“你不回京城啦?” 何肆以气机隔开风幕,回到道:“回啊,这不是担心你一个人不安全吗?我算是见识过威远镖局的待客之道了,不怎么样。” 杨宝丹摇头道:“我自己能回去的,别为了我浪费气机。” 何肆宽慰道:“我趁着现在境界够,赶路也快,先送你回去,再回京城就几天的事情,你不用你担心。” 杨宝丹心中想着又能与何肆多待些日子了,也就没在拒绝,心里反倒满是欢喜。 她心善道:“其实符老爷子人还挺好的了,礼数也到了,而且咱们忽然登门,也没什么大事情相求,只是叫人家帮忙安置两匹马,这就有些事出反常了,不巧主事人又不在,人家自然将信将疑,有些若即若离也是正常的。” 何肆没有纠结这个话题,只是开始专心认路了,毕竟他是个连舆图都看不懂的路痴。 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何肆问道:“大姐头,京越大渎穿过晋陵县吗?” “从舆图上看是穿过的。” 何肆确认道:“是不是顺着京越大渎就可以抵达江南越州了?” “对啊。” 何肆又是一跃而起,果真看到了一条大渎穿长春府而过。 何肆当即向着京越大渎的方向赶去,没过多时,便抱着杨宝丹还是一样的飞起每隔数里落下,只是沿河而行。 何肆安心不少,总算不会迷路了。 杨宝丹看着何肆的侧脸,鬼使神差道:“你就打算这样抱着我一路到贺县吗?” 何肆也是觉得这个动作有些过于暧昧了,扯了个玩笑道:“要不然我抱着剑,再背着你?你俩换换位置?” 杨宝丹却是柔柔一笑,问出了一个叫二人在空中瞬间一抖的问题,“你这么抱着我,你那个将来要做媳妇的姐姐知道了会生气吧?” 何肆险些一口气机没有把持住,裹挟的气机凭虚的身形一跌。 杨宝丹吓得大叫一声,好在何肆又立刻稳住身形。 杨宝丹有些惊魂未定,朝着何肆胸口不轻不重捶了一拳。 何肆无奈道:“我那个师伯都和你说了些什么啊?” 他算是猜到了,自己这个师伯一定在京城住过,很可能还暗中观察过自己。 之前父亲说师爷屠连海入葬时,有一个八字胡曾去吊唁过,现在何肆想通了,不是他还能有谁? 杨宝丹哼哼道:“也没说太多,就说了你已经有媳妇了,还是个待年媳,你爹给你挑的,你俩青梅竹马,相好了十多年了。” 何肆沉默了,这话几乎全对,他无法辩驳……不对啊,何肆幡然醒悟,自己为什么要辩驳?为什么要心虚? 杨宝丹从侧颜看去,何肆的表情就像川蜀地区的变脸绝活一样。 她又是出乎意料道:“所以你不喜欢我只是因为我出现得晚了吗?” 何肆没有回答,因为自己也不知道,他从不是个顺快人,喜欢何花也是在母亲的逼问下才开口承认的。 杨宝丹眼睛直勾勾看着何肆,何肆却是面向前方、目不斜视。 “还是你就是单纯地不喜欢我,和你那个脸蛋漂亮,胸大屁股大,还好生养的姐姐没关系?” 何肆苦笑道:“大姐头,这都什么和什么啊?我师伯的话你就别信了吧,你看不出他脑子有些不正常吗?” 杨宝丹忽然说道:“其实我还挺开心的。” “嗯?”何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杨宝丹眉眼弯弯,眼中含情,“因为你之前和师伯说你喜欢我啊。” 何肆刚想说话,杨宝丹却继续开口道:“我知道那只是权宜之计,但我还是挺开心的,我就只当是自己遇到你晚了,可不是输给你那个姐姐啊。” 何肆不敢回话,不敢低头。 气机裹挟之中,实在安静,过了片刻,杨宝丹眼神莹亮道:“真的不能喜欢我吗?” 何肆心中柔软之地好像被触动一下。 杨宝丹却道:“我有点累了,想睡一会儿。” “好。”何肆点点头。 杨宝丹将头靠在何肆怀中,假寐起来,结果一路未眠。 何肆也知道她在装睡,却是没有点破。 今夜的晋陵县北瓦莺花寨中,来了一位稀罕客人,是个扭扭捏捏的刀客,一眼看出是个雏儿。 担心自己哪天就忽然暴毙,无心接人待物的鸨母丁妈妈将自己关在院子里,任由一群没心没肺的小浪蹄子争抢客人。 牛剑峰来得晚了,没有迷路,却是这一段不长的路走了他大半日时光,又是装模作样的在勾栏听了半天咿咿呀呀的戏,脑瓜子嗡嗡的,等到天色渐暗,终于是艰难做出了决定,进莺花寨中。 他心里一直想着季常兄弟身边那个如同仙女一样的女子。 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馨香,好像一直还萦绕自己鼻尖,挥之不去,她就是这家莺花寨的妓子吧? 她可真美啊,看得自己抓心挠肝的,心里也仿佛有股火焰在燃烧。 牛剑峰一进门就被几个丫鬟簇拥,若是这位客人看上去出手阔绰,就给自家侍奉的小娘争抢去,若是个看着一般的主儿,自己也可以消受,挣些小钱。 牛剑峰哪里见过被莺莺燕燕环绕的架势,当即有些腿软,可眼花缭乱之中,却也有些疑惑,这些姐姐们虽然好看,但好像没一个能有季常兄身边那个姐姐那般特别好看的。 欢场的女子最是会看菜吃饭,嘴巴也甜。 看见年轻的皮相的叫公子,看见大腹便便的叫老爷,看见穿着普通的叫声大爷,看见武把式叫大侠。 总有一个称呼能戳到你心窝里。 姑娘们叽叽喳喳一口一个大侠,听得牛剑锋骨头都轻三两,有些飘飘然的。 也没有脑子去计较这些妓子的皮相如何,在他眼中都是人美嘴甜的姐姐。 他一个没开过荤的童蛋子,哪能挑肥拣瘦,甚至有些媸妍难辨,反正都是女菩萨就对了。 不少小丫头一眼就看出这是一个从来没进过娼寮的雏儿,当时就像发现了宝贝一样,就要引去给自家小娘。 谁家小娘若是能睡一个雏儿,那可一份好兆头,自己也少不了赏的。 牛剑锋何时被人这样欢迎过? 半推半就都由不得他自己选,就被一个十分泼辣的丫鬟抓着胳膊,嵌在柔软雪峰之中,领进了自家伺候的花娘的屋头。 听身后传来的女子咒骂声,牛剑峰知道了这个丫头应该叫小梨。 一进雅间,牛剑峰看着帐中女子若隐若现的身姿,愈加拘谨,一时间连手脚都不知道往何处安放。 “这位大侠,这就是我们莺花寨当红的花娘,兰儿姑娘。” 牛剑峰忘记了自己的一条手臂还抱在丫头小梨手中,当即抱拳行礼,把这个丫头都提了起来,“在下牛剑峰,见过兰儿姑娘。” 小梨松开了手,双脚才得以落地,含羞带怒的瞋了牛剑峰一眼。 帐中子女闻言‘扑哧’一笑,撩开帷帐,“牛大侠,你这是进温柔乡,不是拜山头,不用这般拘礼的,是该奴家见过你才是。” 兰儿落落大方,朝着牛剑峰施了个万福。 牛剑峰当即眼睛都直了。 丫鬟小梨就要上前帮忙牛剑峰脱去邋遢的外衣,倒不是服务多么的体贴入微,无非是趁机不动声色地验一下嫖资罢了。 毕竟这世上总有些不怕死的男人,想吃白食,事后按规矩要打断一条腿或者三根肋骨。不过也有一句俗话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要色不要命的男子还真不少。 兰儿却是阻止道:“小梨,你笨手笨脚的,等会儿我来吧,你出去好了。” 她不在乎牛剑峰身上有没有带钱。、这可是个难得一见的雏儿啊,就算没钱也不打紧,事后自己还要给他封红包讨彩头呢。 小梨点了点头,退出屋子。 兰儿看着体格健硕的牛剑峰,兀得就想起昨夜那个叫季白常的客人,双腿微微打颤,眼神却是含着春水。 牛剑峰俗人一个,兰儿也不是什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长袖善舞的官妓,伺候的也不是什么雅人。 二人独处,兰儿几番挑逗,剩下的就只有熟女旷夫,鸳衾谩展,浪翻红绉。 纤腰为郎管细。 牛剑峰稀里糊涂就与季白常有了同靴之谊。 次日,先一步悠悠转醒的兰儿,气吐如兰,对着牛剑峰呼唤道:“阿牛,该起了。” 牛剑峰到底是武人,睡觉之时也耳听八方,当即睁眼。 兰儿却是越过了他,艰难下床,脚步虚浮。 前夜刚遇到一个厉害的客人,昨夜这个虽然逊色一些,但也绝对算是精干一类的,况且还是个不懂怜香惜玉的雏儿。 这叫她身上虽苦,心里却甜。 牛剑峰不忍落与自己一夜欢好的女子这般虚弱,赶紧下床扶她。 兰儿打开一个镶嵌螺钿的梳妆盒,从中取出一张擦唇脂用的棉胭脂,包裹一颗碎银子递给了眼前这个男人,笑脸盈盈道:“诺,阿牛,姐姐给的红包,别嫌小。” 牛剑峰木讷接过红包,忽然惊呼道:“真免费啊!” 亲身体会之前,他可是对季常兄那句‘活好免费’质疑了很久,现在看来是倒是他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兰儿笑着点头,说道:“不过下次再来可要花钱咯。” 其实牛剑峰昨夜沉醉温柔乡时,其实同靴季白常也来了。 他卸去原来的覆面,面色露出些异样的苍白,不过在花柳之地见到这样面色的男人并不奇怪,多半逃不过酒色的剥削。 季白常扶门而入,便掏出一枚银锭子,姑娘们一看是个病秧子,又是个有钱的主,这活好接,纷纷凑上前去。 季白常随手指了一个女子,言简意赅道:“进屋。” 女子娇滴滴嗔怪一句“猴急”,也是大大方方扭着大腚扶着季白常回了屋头。 季白常在圆桌之上扣下一锭银子,“伺候好我,这钱都是你的。” 女子当即眼神都亮了。 “大爷莫急,我会让你舒服的。”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奇怪而温柔,忽然拉起他的手,按在她小腹上。 她薄绸衣服下的胴体,是没有亵衣完全赤裸的,季白常立刻可以感觉到她小腹上的温热。 名为小丽的女子看着他,眼睛在发光。 她一面说,一面拉着他的手,抚遍全身。 她平坦的胸膛上的果实丰硕而结实。 季白常却是紧锁着眉,眼中只有一具白骨在扭动,腹中丹田火焰灼烧般痛苦。 季白常冷声道:“你就这点伺候人的本事吗?” 季白常的坐怀不乱,叫女子眼神一颤,思忖道,“莫不是个不举的?来我这寻开心了?” 季白常心中咒骂道,“那劳什子的锁骨菩萨给我下什么咒了?这几两肉用不了长着干嘛?还不如砍了呢。” 小丽不信邪,又是卖力讨好起来。 季白常却是感到身体一阵如针扎般刺痛,他一巴掌扇在女子脸上,怒道:“奶奶的,不会扭别扭,像条蚯蚓似的。” 小丽捂住脸庞,委屈道:“大爷,你怎么还打人啊?这是另外的价钱。” 季白常站起身来,直接道:“你们这边有象姑吗?” 本就男女通吃的季白常见到女色不行,便想到了另辟蹊径,找个皮相与女子无二的象姑试试。 挨了一巴掌的花娘小丽眼神哀怨,“象姑那玩意碰不得,犯法的。” 季白常不耐道:“你就说有没有吧?” 女子眼睛一转,莺花寨中倒是有象姑,可她担心这个古怪的客人是个来钓鱼的。 毕竟天符四年就有法例规定,男为娼杖一百,告者赏钱五十贯。 不出一年所有的男妓都销声匿迹了,大半都是被相好的赎去当了契弟,还有小半数则是被每处娼妓暗中消化了,至今仍在接客,只是比较隐秘。 从不像她们这些花娘只要交够了妓捐就可以抛头露面、光明正大的揽客。 女子再是回头一看那圆桌上的小锭子,估摸着都没有五两重呢,自己要是给他这个生面孔介绍了象姑,他再去官府告发一下,赏钱都有五十贯呢。 虽然有钱爷这等关系在,衙门也就是明面上高高举起,暗地里轻轻落下,但自己总捞不着好。 季白常见女子不说话,又问道:“你家有吗?” 女子摇头不迭,“没有,我们这是正经的妓院,不会有犯法的东西的。” 季白常明知她在骗人,直接又掏出一块大些的银锭子。 懒得多言道:“给我把最好看的象姑找来,钱你们分了,我就在这里等。” 花娘一看这个客人预付的嫖资已经多过告发的赏钱了,当时就笑颜如花,不用陪客,还能赚钱,只需要腾个地方,还有这好事? “你瞧我这脑子,有的有的,大爷您稍等,我这就去安排。”花娘满心欢喜就要离开。 季白常却从后面叫住了她,“喂!” 花娘小丽转过头,一脸谄媚,“大爷您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季白常皱着眉头道:“叫他洗干净些,里里外外都要洗,肠子也别落下。” “一定一定。” 女子头如捣蒜,那些除了性别比女人还女人的象姑可讲究干净了,平日都不敢吃些油腻的,自家莺花寨也不会做这等砸招牌的事情,总不能叫客人做那搅屎棍吧? 何肆带着杨宝丹一路顺水南下,花了一天时间,对于气机的操弄也是渐渐驾轻就熟,如今也能一起御气数十里了,此行不可谓不扎眼,几乎是没有隐匿行迹。 完全收束气机之后,如臂使指之后,一头赤发也是由红转黑。 二人终于抵达了越州府的洪谧州,从京越大渎改水路到了折江边。 何肆看向怀中的杨宝丹,体贴问道:“大姐头,要不要吃点东西?” 杨宝丹反问道:“你要休息会儿吗?” 何肆点点头,他其实没有多么疲倦,气机充盈得很,只是担心杨宝丹会挨饿。 “那我也饿了。”杨宝丹笑了笑,也是有些同样的灵犀,想要何肆歇一口气。 两人找了一家食肆,点了几道家常小菜外加一小碗米饭,何肆只是在一旁养神,没吃东西。 杨宝丹忽然道:“最多还有半天就能到贺县了。” “是啊。” 杨宝丹问道:“你打算在贺县停留多久?” 她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只是何肆这一走,千里迢迢,天各一方,自己还有多少次能与他见面的机会呢? 虽说还有一个三年之约,只怕那时候彼此都相忘于江湖了吧。 何肆想了想,回答道:“找吴指北老爷子讨一把刀,刀客没刀可不行。就是锻刀需要多久啊?” 杨宝丹虽然也不舍离别,想让何肆多留几天,但一想到他的境界维持不了太久,还是要早上路早到家为妙。 她思索了一下,说道:“你已经欠了吴爷爷一个人情了,最好还是不要去麻烦他了,你的时间也不宽裕,我让爷爷把屈龙可借你吧。” 何肆有些意动,犹豫道:“这是杨老爷子的佩刀,不好吧?” 杨宝丹摇头道:“没事的,你又不是不回来了,等你得空的到时候再来还刀。” 杨宝丹想着何肆与吴爷爷有着三年之约,但是如果借了自己爷爷的刀,那总不好意思真隔了三年再还吧? 那样就能再见到他了。 贺县,杨氏镖局。 今天镖局中来了一位客人,来头很大,是越王世子陈祖炎麾下散客,名为黄皆,五品偏长境界,比杨元魁全盛时期还要强上许多。 中堂首座的杨元魁面色凝重,老赵和儿子杨延赞则是左一左二的位置。 老赵面上更是不怀好意,这人,他见过,是当日他追杀谢宝树之时,忽然出现的援手。 一些事情总算是理顺了,也就是说,之前袭杀杨元魁,很有可能就是越王世子陈祖炎的意思。 所为何事自然不言而喻——那个应梦之人,天生背后背负一龙一象的朱黛。 杨元魁当日一意孤行,为了践行镖约一人护镖,将朱黛一行护送到广陵道最南境的涟江府脂县,一路都没有遭遇敌人,有些过于顺遂了,之后收了南边几道通用的大钱庄票号就一人归家了。 可在归途中却遭到了刺客谢宝树的追杀,二人且战且退,杨元魁命大,九死一生,总算逃到了贺县辖境内。 若非何肆那小子的诡异手段感知到了杨元魁遇敌,他们驰援极速,杨元魁的下场也就是那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永远都回不到杨家了。 其实第二日何肆清晨离去,杨宝丹这个丫头也是出人意料地跟了过去。 差点没把杨延赞给气死,爷爷杨元魁倒是豁然,甚至还笑道,女大不中留。 之后三人坐在一起复盘遇袭一事,杨延赞说了一句叫老赵倍感惊悚的话。 他说那日何肆若是直接在饭桌之上开口,他也一定会一道同去,那样的话谢宝树一定等不到接应之人,虽然也于事无补,后续该来的麻烦依旧会来,但至少那谢宝树可以生擒了,逼问出些情报,也好早做准备。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不似作假。 杨延赞是什么德性老赵再清楚不过了,基本就是个文不成,武不就。 自己实在是对他死心了才会将习武的希望寄托在杨宝丹和杨保安两个小辈身上。 闻言老赵当即手痒难耐,直接一拳递出试探一番,结果只打退了无心防备之下杨延赞数步。 老赵先是啧啧称奇,然后怒骂道:“你这个龟儿子,藏得够深啊。” 坐在一旁断了一臂气息萎靡的杨元魁听到这话,当即就不干了,就扯着嗓子嚷嚷道:“赵福霞,你他娘的骂谁呢?” 两人倒没一个在乎杨延赞的实力是从何而来的,反而相互对骂起来。 杨延赞不去劝架反倒躲清闲去,事后也没人询问过杨延赞实力一事,此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反正现在的杨氏镖局,明面上就有三位五品偏长境界的小宗师。 老赵依旧谦虚,自称伪五品,可这个老仆却是在家里打小骂大,肆无忌惮。 中堂之中,下人奉上了茶。 老赵这个坐左下第二位的老仆却是不讲规矩,先呷了一口,将茶盏一放,直勾勾盯着黄皆,言语半点儿不客气,试探道:“老黄啊……你的气息很熟悉啊,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黄皆面皮微微抽搐,尊贵如堂堂越王世子殿下也心甘情愿称呼他一声“黄老”,眼前这个一口豁牙的老东西怎么敢这么叫自己? 不过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杨氏镖局,除了坐主桌的总镖头实力略微差逊一些,另外两个倒是一个赛一个的厉害,叫他也看不透。 自己孤身前来的底气却是消散不少,杨延赞暂且不论,那个老赵,他是交手过一次的,折损了他比飞剑还要珍贵的一枚飞针“清净”。 那是他六枚飞针瞬息、弹指、刹那、六德、虚空、清净中最小的一枚,也是最为锋锐无形的一枚。 黄皆摇了摇头,否认道:“没有,今日是第一次见。” 老赵哈哈道:“那就是一见如故啊,要不咱们拜个把兄弟吧?” 黄皆不接他的话,只是朝着主座的杨元魁说道:“杨总镖头,此次前来,是有一事相询。” 杨元魁不卑不亢点头道:“黄兄但说无妨。” 黄皆开门见山道:“杨总镖头此前是否护过一趟镖?是送一个女子前往广陵?” 杨元魁点点头,“是的。” 黄皆又问道:“你可知那女子是谁?” 杨元魁淡然道:“她自称是广陵朱家二房的庶女,名叫朱黛。” 黄皆点了点头,这个杨元魁倒是一如江湖传言中的那般刚直不阿,“总镖头那次走镖还可顺利?” 杨元魁笑着点点头,“一路顺遂。” “那你这手?” 老赵眉头微皱,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女子讲究一个恶其见肤也,只要不是风月场合的做皮肉生意的女子,即使伏天,也不能穿葛纱。 故此朱黛背上天生一龙一象之事,所知者寥寥无几,估计也就只有二房几位至亲和朱黛的贴身丫鬟知晓,况且现在朱黛已经送到广陵道了,朱家号称半城朱邸,手眼通天,还能丢了人不成? 越王世子陈祖炎知道这事,只可能朱家内部与之通气了。 那不就也皆大欢喜了?献上朱黛,之后大被同眠,美滋滋儿! 还来找杨氏的不痛快做什么? 故而只有一个可能最经得起推敲,那就朱家之中已经有人与越王世子已经通同一气,可身为应梦之人的朱黛却真不见了。 倒是不怕若真刨根问底起来,他们杨氏镖局自然是一口咬定不知道此中隐秘的,只是做生意而已。 七百两黄金的镖利呢,换成了票号,已经上交小半数给县太爷吴国明了,百两小钱他还能端着推脱一二,这几千两的票号送上门,他有那个姿态敢说一句不收? 杨家如此以德报怨,倒是叫那吴国明都赧颜自己为朱家站场做了恶人。 这还是杨延赞的提议,反正到时候若有什么明枪暗箭的,总要把这个平日里收了杨家不少好处关键时刻却像墙头草一样毅然倒向朱家并且落井下石的县太爷拖下水,这回的银子可不是那么好拿的,烫手。 杨元魁扬了扬右臂残肢,半边袖中空荡荡的,打了个结,不以为意道:“这是我回来的时候招了歹人袭杀,没了一条右臂,与走镖无关。” 黄皆装模作样叹息一声,“听闻杨总镖头年轻时刀拳两偏长,号称神拳无敌杨一刀,可惜了,现在只剩一条手臂,以后对敌,出拳出刀不能随心了,当真可惜。” 杨元魁并不动怒,反倒豁然一笑,“也好,以后可以专精刀法了。” 黄皆拱了拱手,“杨总镖头胸襟气度,令人感佩。” 之后杨元魁却是出人意料的没有再自谦什么,甚至没有接话。 这叫黄皆有些冷场的尴尬。 老赵适时问道:“老黄啊,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黄皆不理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称赞道:“嗯……不错,明前的龙井,香馥若兰,沁人心脾。” 杨延赞纠正道:“是明后的,谷雨前茶,明前茶已经喝光了,招待不周。” 黄皆放下茶盏,哈哈两声,不尴不尬。 老赵不留情面,直接捧腹大笑,“老黄啊,你就一个粗人,你装什么雅呢?” 杨延赞斥责:“老赵,不得无礼。” “是,老爷。”老赵不说话了,心里却想着等会儿要好好教训一顿这个兔崽子。 这师徒俩一个应该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倒是叫黄皆如同吃了一只臭苍蝇。 这恶客不请自来,肆言无忌,还要他们奴颜媚骨? 这得多大脸啊,又不是陈祖炎亲临。 黄皆养气功夫不错,很快又是恢复笑意,问道:“不知宝丹小姐可在家中?” 此言一出,堂中杨家三人齐齐皱起了眉。 凡人的三人成虎,不过众口铄金,武人气势上的三人成虎,却叫黄皆面上笑意再也不复,这三人成掎角之势,气机隐隐勾连。 黄皆一手按住扶手,倍感气闷。 杨元魁摇头道:“那丫头不在,去广陵探亲了。” 黄皆故作惊疑道:“杨氏在广陵还有亲戚?” “有一桩老亲,我的舅子入赘了广陵威远镖局,嫁给了威远镖局现在的大掌柜的姚凝脂。” “那还真是一桩老亲了,老掉牙了。” 杨元魁笑道:“探亲嘛……探着探着就亲了。黄兄,为何忽然提起我那无才无德的孙女?” 黄皆从怀里掏出一幅卷曲好的绢本设色,缓缓展开,示于杨元魁面前问道:“敢问杨总镖头,这可是宝丹小姐的容姿?” 杨元魁不动声色,眼前之人却是杨宝丹无疑了,不是那种追求传神的写意的笔法,外形是真肖似,堪称栩栩如生。 杨元魁没有说话,老赵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睁眼说瞎话道:“我们少东家她珠圆玉润,一脸天真,你这画的是什么?哪处佛像摹本吗?” 黄皆只是多余一问,杨氏镖局的少东酷爱野钓,每每钓上大鱼必定招摇过市。 贺县之中,见过她容貌的还真不在少数。 来此之前,世子殿下已经多方确认了这张绢本之上女子样貌的真实性。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原来不是画工差,而是画中女子是真没有什么出色的容姿。 这就是上师口中的无忧天女?人间难得一见的明妃相? 已经不满足于咒生明妃修行的陈祖炎,失去了一个观想明妃,却是一饮一啄,又寻到了一个实体明妃。 黄皆笑道:“杨总镖头,眼下就有一桩泼天的富贵等着杨家呢?” 黄皆现在就住在自诩贺县第二高手的王大石王家。 自古以来便有卖官鬻爵的传统,王大石花了千两银子,只捐了个小小的士绅员外,却是投石问路,就等着县太爷吴国明休致,就能名正言顺地当上贺县知县,这可比十年寒窗苦读一路科举要简单多了。 其实吴国明也曾暗地里含蓄的向杨元魁表示了捐官的路径,杨元魁虽然年事已高,但不是还有一个杨延赞吗? 吴国明想要两家竞价,价高者得,休致之前再捞一笔,但是杨氏镖局却对仕途并不热衷。 杨元魁为首的三人都是没有说话,静待下文,其中以杨延赞的面色最为阴沉,事关他的掌上明珠,恶客登门,岂有好事? 黄皆早知道杨宝丹此刻不在江南道了,只是她的行踪一时半会还没有查清,毕竟广陵不是江南,不过倒是不怕,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黄皆心中如是想,却又马上忧心起这话是自掌嘴巴,毕竟眼前就有一个大活人朱黛消失不见了,人间蒸发一般,要说这其中要是没有朱家插手,打死他都不信。 呵,这朱家倒是胆子越来越大了,世子殿下正说服那位四品大供奉出手,想要去找朱全生的晦气呢。 打不打得过另说,单磨掉他几年寿命就够他跳脚的了,这老东西,最惜命了。 那位在世子殿下的撺掇拱火下也很是意动,想看看自己的枪法能不能破开朱全生的无漏金身。 黄皆对着杨元魁问道:“杨总镖头,不知您家宝丹小姐可有婚配啊?” 黄皆面上做询问状,实则已经门清杨宝丹的生辰八字,都不用六礼中的“问名”,只等着杨家首肯,回身就能纳吉,下聘书、请期、下礼书,直到最后的迎书、迎亲。 杨延赞闻言眉头更皱,此中意味已经不言而喻,却是明知故问,先一步开口道:“黄老此言何意?” 黄皆看向杨延赞,说道:“宝丹小姐已然及笄,自然也该到了婚嫁的年纪了,世子殿下听闻杨家有女,天真烂漫,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特此命我来向杨家纳采的,世子殿下愿许以侧妃之位,从此琴瑟调弦,双声都荔。” 杨延赞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片寒霜,陈祖炎是何人?江南道谁人不知,早早被越王立为世子,荒淫无度,纨绔一个。 如今被遥尊为“北狩”太上皇的天符帝陈符生当年可谓励精图治,虽然落了个进取不足,守成有余的风评,可现在已经沦为北狄大端的阶下囚,连守成二字都沾不上了。 太上皇的后宫佳丽不过十一人,如今都已升格为太妃了,而这位越王世子殿下,听说他已经是有近百妾室了,并且坐拥美婢无数。 太子陈含玉肇基帝胄,越王世子虽然年轻,可按照宗室辈分,还是他的皇叔呢。 寻常人家若是得了一位世袭罔替的亲藩世子的青睐,一定已是欣喜若狂、感遇忘身了,这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啊,可惜那位世子是陈祖炎。 杨宝丹若是嫁入了越王府,平心而论,不管婚后如何凄凄惨惨,独守空闺,确实是不失为杨家一个攀龙附凤的好机会。 可一个连花点小钱捐官就唾手可得的七品知县之位都不在乎的杨延赞,又怎会心甘情愿将没有半点心机城府的女儿送入深似海的越王府? 况且父亲与老赵不知杨宝丹的体魄何异,他又如何不知? 杨宝丹身具密宗修持苦苦所求的明妃相,又叫无忧天女。 密宗四大灌顶仪式中第二层的秘密灌顶和第三层的智慧灌顶所必需的实体明妃。 便是在中原那《房术奇书》中记载采补术与双修法中的女子鼎炉的功效差不多。 别人嫁女儿一着不慎可能就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他要是把杨宝丹嫁到了越王府中,那结果真是要被吃干抹净、敲髓吸骨的。 老赵不懂其中更深层的含义,却也是面色难堪,杨元魁终年走镖,与孙女相处的时间还不如他来得多,他早把杨宝丹这丫头当成亲孙女看待了。 二人都不说话,只待首座的杨元魁开口。 杨元魁不动声色喝了一口茶,将茶盏不轻不重一放,平心静气道:“多谢世子殿下抬爱,我杨家小门小户,诚惶诚恐,可实不相瞒,宝丹这丫头,已经心有所属了。” 老赵闻言舒了口气,算他还有点骨气,有这句话,他便是豁出半条性命陪他闹一场也值当了,定保这一家四口周全。 黄皆闻言面色一变,不是惊诧杨元魁竟然会失心疯般拒绝这个千载难逢的飞黄腾达的机会。 而是担心这杨宝丹还是不是处子之身,毕竟上师要求明妃必须在二十岁之前归位,前提她还得是处子之身。 黄皆即便心中担忧,却也不动声色,依旧假笑道:“自古男婚女嫁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宝丹小姐到底还是年轻懵懂,这等终身大事做不起主的,总由有家中长辈把持,恰好今天宝丹小姐不在,我想了解一下几位的意思。” 杨元魁摸了摸这几日来已经完全转白的胡子,直截了当道:“我的意思是,女大不中留,丫头喜欢谁都随她。” 越王世子陈祖炎看上了杨宝丹,此事就像一只凤凰看上了臭老鼠,自家孙女什么姿色他还是清楚的,太不真实,必有蹊跷。 越是这样,就越是要斩钉截铁地拒绝,半点儿委婉都会叫事情流向无法推脱的境地。 黄皆语气微变,带着些许质问道:“杨总镖头,你知道你拒绝了什么吗?” 杨元魁不卑不亢,“委实宝丹她蒲柳之姿,我杨家也是贱业,配不上世子殿下千金之体,越王府的贵戚权门。” 老赵也是不留情面道:“老黄,你是不是弄错了呀,这门不当户不对的,山鸡如何能配凤凰呢?” 他说得一脸真诚,至于在他口中谁是山鸡谁是凤凰就不好说了。 黄皆转头看向老者,语气不善道:“赵兄,你好像不是宝丹小姐的家中长辈吧?” 老赵针锋相对道:“如何不是?我看是她师傅啊,有传道授业之恩啊,再说了黄老,我家小姐已经心有所属,即便是世子殿下,也不能棒打鸳鸯,强占民女吧?” 老赵虽然看不上何肆这个一身邪魔外道的小子,但与那陈祖炎一比,似乎何肆也变得稍微顺眼起来了。 黄皆被老赵一顶强抢民女帽子扣下来,面色难堪,如今新帝登基,对自家王爷的态度暧昧,王爷称病抱恙,韬光养晦,即便天高皇帝远,但三大护卫之中,掺插不知多少仪銮司的暗桩,确实不如以前那般的行事肆无忌惮了。 杨元魁一拍扶手,怒道:“老赵,闭嘴,你不过是一个老奴,还真把自己当主人了?” 杨延赞见状当即朝着致歉道:“黄老莫要见怪,家中老仆倚老卖老、不懂尊卑了。” 黄皆摇摇头,活了大半辈子了,哪里还听不懂其中的指桑骂槐,也是阴恻恻道:“无妨,我自不会和下人计较,不过此事到底还是不容外人置喙的,总镖头这对下人的家教是真差了些,倒叫恶仆无法无天了。” 杨延赞对着老赵训斥道:“还不退下。” 老赵懒得装模作样,直接站起身来,拂袖而去。 堂中只剩三人。 杨延赞也是起身,亲自为黄皆斟茶,致歉道:“黄老,下人不懂事,让您见笑了,您大人有大量,别和他一般见识。” 黄皆却是低头一看,盏中茶满。 所谓茶满送客,酒满迎人。 这是赤裸裸的要赶人? 黄皆也懒得自讨没趣,一个人打不过三头六臂,一张嘴也不能骂过三张口舌,“杨总镖头,此事不急,可以从长计议,今天时辰不早了,我就先不打扰了,我如今就住在贺县王家,希望你在慎重考虑一下,三日之后,我还会登门摆放的。” 杨元魁点点头,说道:“黄兄慢走,我送你。” 话虽如此,却是没有站起身来。 黄皆直接摆手,“不必了,三日后见。” 杨元魁看着黄皆怫然远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三日之后,恐怕来得就不只他一人了,“延赞,这事有些麻烦了。” 杨延赞摇摇头,宽慰道:“没事,有老赵呢。” 他看不透老赵的境界,这叫他安心不少。 杨元魁和老赵也是相处了大半辈子的老友了,却是要向自己儿子发问,“你说老赵他多厉害?” 杨延赞想了想,说道:“大概能打三个我吧。” 杨元魁面上稍有怒气,不久之前,他还当自己儿子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呢,“你又有多厉害?” 杨延赞插科打诨道:“也就勉强能打四五个爹吧。” 杨元魁眉头一挑,杨延赞又是补充道:“还是双手健全时候的。” 杨元魁的面色彻底黑了下来,“就你本事大了是吧?还敢打老子?我咋不知道你藏得这么深呢?你们两个家伙这么多年来合着蒙我一个是吧?我都一把岁数了,还要风吹雨淋去走镖,把持着得来不易的家业,你们两个倒好,一个在家养老,一个闭门读书,我多少次以为哪一天我双腿一蹬,这杨氏镖局就散了!我看你是欠收拾!” 杨元魁越说越激动,当即左手抽出屈龙,用着刀背就是对着年近不惑的儿子一顿拍打。 杨延赞直接抱头蹲下,没敢还手。 打了半天,终于出气的杨元魁气喘吁吁,问出了一个自己想都不敢想的问题:“儿啊,你说老赵能打过四品不?” 杨延赞站起身来,整了整衣服,想了想,保守道:“那估计得拼老命了。” 杨元魁面色一变,“赵福霞那老东西这么厉害?” 杨延赞点了点头。 杨元魁闻言却是说道:“那不成,杨宝丹是我孙女,是你女儿,叫他拼命算怎么回事嘛?” 杨延赞认真道:“我也会拼命的,就是不知道这傻丫头现在到哪里了?” 杨元魁想了想,“应该快到广陵了吧,我和你威远镖局的舅舅、舅母过气了,只要宝丹一到威远镖局,立刻就会有飞鸽传信而来。” 杨延赞即便知道何肆的实力还有暗中的宗师相护,也是依旧担心道:“朱家的地盘,那可不安全。” 杨元魁却道:“你小看我们两家的姻亲关系了,而且有小四呢。” 杨延赞只道何肆身边还跟着一个神秘道人,那日杨宝丹骑马追上何肆之后,自己本想追回杨宝丹的,却被父亲阻止,但之后他还是偷偷出了门,结果也算与那个道人不打不相识了。 他的刀法路数与何肆可谓艺出同门,实力只在自己之上,有他相护,两人的安危应该不成问题。 杨延赞忽然问道:“爹,你真的很喜欢何肆那孩子吗?” 这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破局之法。 杨元魁理所当然道:“喜欢啊,他有哪里不好吗?” 杨延赞摇摇头,“那倒没有,只是他一身伤残,有亡命早夭之相。” “咱们宝丹喜欢就够了。” “看宝丹还小呢……” 杨元魁忽然问道:“你今年三十几?” “三十六。” “怎么不续弦呢?” 杨延赞摇头道:“我心里只有小云一个女子。” 杨元魁白他一眼,“就准你一人一往情深不成?” 杨延赞愣在原地,许久释然一笑,倒是他着相了。 杨元魁心想着,威远镖局的姚凝脂乃是她内弟媳,儿子的舅母,自己再加上老赵,倒也不是不能和越王世子掰腕子,毕竟他还只是个世子罢了。 杨延赞却是没有父亲这般心思凝重,所谓穷不与富斗,富不与官斗,翻脸自是下下策,不可取。 现行想要叫陈祖炎偃旗息鼓的法子倒也有个最简单的,他无非求一个处子之身的明妃相罢了。 自家闺女若是不复处子之身,那么一切都是空谈。 陈祖炎若是时候怪罪下来,大不了名节不要了,就说小孩子家不懂事,早就与人欢好过了。 杨延赞心思一动,幡然醒悟,当即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有你这么当爹的吗?她还是个孩子啊! 杨元魁看着自己的儿子自扇耳光,眉头皱了起来,心道,“这是刚才下手重了,给他打傻了?” 杨延赞欲将其中三昧阐明,“爹,你不觉得这越王世子的纳采来得太蹊跷了吗?” 杨元魁皱着眉头,“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最烦你这样兜圈子了。” 杨延赞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其实你的孙女不一般,她有天人之相……” 老赵就坐在前院杨宝丹常坐的秋千上,怀里捧着一只半大的练庸犬,还没有定下名字,暂且唤作大黄。 看见黄皆走了出来,老赵眯眼笑道:“老黄,怎么这么快就要走啊?” 黄皆不理会他,也没有下人相送,直接出了大门。 老赵将手中逗弄到一半的狗子抛下,狗子却是玩性大起,张牙舞爪上来就要扑咬,当然也是懂分寸的,就只是轻轻衔住老赵的裤脚,尾巴甩的像是风车一样。 老赵就像个提裤无情的嫖客,抬脚撩开狗子,“别闹,不和你玩了,我有正事。” 狗子听不懂人话,玩性愈大,口中呼呼的,早说过了要把它养肥年吃狗肉的老赵才不惯着它,直接一脚撩出,“去你的吧!” 狗子高高飞起,落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当地呜呜咽咽大叫起来,夹着尾巴向杨宝丹居住的北院花园跑去,是向小玉儿寻求安慰去了。 老赵见状哈哈大笑,看着一地的狗尿,转头望向大门处,阴笑道:“大黄都尿了,老黄啊,今天爷爷不把你打出屎来,算你他妈夹得紧的……” 老赵回屋换了一身行头,人家是锦衣夜行,他倒是白日黑衣蒙面,也不管这样是不是更加引人注目,就这般出了门去。 “几十年不出手了,真当我赵权死了不成?” 赵福霞是老赵的真名不假,但早年行走江湖却用的一个化名——赵权,因为他使拳,便取了这个谐音。 当年的新人武评第十人中,排名第一的是重剑李二,第二便是他赵权。 天下人都不知道,当年那一份分量极重的新人武评,其中有五人都是李且来的化名,老赵自然也不知道。 其余五个上榜的三十岁之前的武人,无一不是可与那个岁数的李且来争锋的天之骄子。 老赵依稀记得,好像还有一个就是投奔了越王吧,就是新人武评第十,当孙山的那个。 用什么兵器来着?好像是长枪吧?不用猜,如今一定是四品了,这天下的四品,满打满算有五十个就撑死了,可惜自己已经不在此列,不过打他应该勉勉强强吧,输赢对半开,生死不好说,一九开都没有,他几乎必死。 但他敢和自己性命相搏吗? 也不知道前朝沧尘子那老家伙是怎么修炼的,愣是弄出个武道六品来。 以前武道没有果位的时候,大家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个人修个人的。 现在倒好,弄得这天下四品不过半百之数,三品更是凤毛麟角,硕果仅存那双手之数,二品就一个李且来。 搞得好像是武道落寞了一般,其实千年已降,江山代有人才出,每一代的武人风流都不逊色于前人。 他是没听见堂中杨延赞对他的评价,可谓是谬妄无稽,不过也不怪他,毕竟他现在境界还浅,没成气候,看自己就像显处视月,等他那没有按照武道六品修行的境界初显,看自己就是牖中窥日不敢直视了。 老赵这般想着,身形飞快,飞檐走壁无人看清。 终于是在王家大门之前,追赶上了黄皆,老赵却是忽然止步,身形诡异的停滞,一丝一毫没有前冲的势头。 两枚眼不可见的飞针悬停自己双眼之前。 若是再前一步,他的眼睛就瞎了。 老赵面露不屑,只一挥手,如同火中取栗,直接以肉掌擒拿了两枚飞针。 手掌一攥,黄皆吐出一口鲜血,感到自己与“六德”“虚空”两枚飞针之间的气机连接瞬间被切断。 加之之前那枚损毁的“清净”,六枚飞针,已经六去其三,他能维持不跌境界,已经算是修为精深的了。 老赵一摊手,掌中光华一闪,两枚飞针弯弯曲曲,就像翘子边上拔下来的毛,黄皆以气机祭炼多年的飞针,却是被他的气机熔炉给轻易熔炼废了。 原来老赵也是戴了一副几不可见的手套。 传说京中四楼二洞之一的斩铁楼有能工巧匠,用细轫诸铁和合织成金丝手套,光是编织就要花去两年时间,柔薄异常,薄如蝉翼,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名为二年蝉。 吴指北听闻后,当即也花了半年时间赶制了一副出来,名头更大,叫做十七年蝉。 意思要达到他的手艺火候,即便呕心沥血、挖空心思也要十几年的功夫。 听闻蝉自破土而出、蜕壳出翼之后,只能嘶鸣一夏,但在这之前它们需要在暗无天日的地下蛰伏,少则两三年,多则十七八年。 吴指北便取了十七年蝉这个恶趣的名字,就至于为何不叫十八年蝉,便是留了最后一丝颜面。 这副手套最后在老赵几番没皮没脸的软磨硬泡之下,终于在几日前才落到他手中,虽然也欠了一个人情吧,但带上十七年蝉之后的老赵,顿时便是如虎添翼,好像双手重拾了年轻时候的体魄。 这也是他敢于再见那位枪客老友的底气和底牌之一。 老赵一个俯冲,就像苍鹰搏兔,随手拨开三枚更粗些的飞针,双掌绽出火花。 一手攒拳,以腰膂递出,直接将黄皆打得“破门而入”。 同时本身也站在了王家之中。 老赵双手垂落两边,黑布黑巾覆面,只露出一双苍老且浑浊的眼睛盯着黄皆。 黄皆怒吼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老赵捏着嗓子,声音就像一只被割破喉咙的鸭子,“知道啊,就走在路上看你不顺眼,忍不住想打你一顿,你放松些,魄门别夹太紧,我只把你打出屎来就走。” 黄皆擦去嘴角血迹,唬吓道:“你以为你穿成这样我就认不出你来吗?掩耳盗铃!” 老赵才不怕他,“爷爷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刘大毛是也,昨天你那死去的爹托梦给我,叫我好好教训一下你这个不孝子,这么多年了,也不给他烧个纸人下去伺候。” 黄皆先是一愣,再是怒吼道:“我爹还没死呢!” 老赵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爹属王八的,还挺能活。 他挠了挠头,觍着脸道:“啊,这样啊,反正做梦给我的那个说是你爹,难道是弄错了?现在活着那个是被你娘戴了绿帽子的王八野爹?” “赵福霞!” “别他妈叫我名字!” 黄皆眼前一黑,腹上不知怎地就挨了一拳,就像只弯曲的虾一样倒飞出去。 老赵伸手摸过自己的脸颊,指间留有一抹猩红。 老了……这种防不胜防的飞针手段,其实难以对付,若非黄皆此前托大被自己毁去了两枚飞针,以至于一身气机溃散大半,自己也没这么简单的像爸爸打儿子一样痛打他。 走近一看,嘿!尿了,但没出屎,失败。 再打几拳,反正自己的拳法路数都印刻在这个黄皆身上了,那老枪头应该不会眼瞎看不出来吧,那剩下的就等他上门了。 屈正在不引动伤势的前提下一路疾行,花费半日时间,终于是在天黑之前赶到了宁升府乘县北面的燕子矶。 站在渡口踅摸一番,屈正却是没有找到舢板舟子的行迹。 屈正心道,“不会吧,我来得也不算晚啊,老舟子这是已经去了?” “阿平伯伯。”蹲在燕子矶渡口的芊芊弱弱呼唤一声,不是胆怯,是饿得没力气。 屈正低头一看,“唉!芊芊啊,你蹲在地上做什么?我都没看见你。” 芊芊没有回答,她只是太饿了,喝了些水,蹲下压一会儿肚子。 浅浅面带希冀地问道:“阿平伯伯你这是要过江吗?” “是的,这回我有钱了。”屈正赶献宝似的从怀揣掏出一颗散碎银子,带着些得意,这钱还是他从杨宝丹身上讨要来的。 芊芊眼前一亮,旋即又有些失落,“银子啊,我找不开的。” 屈正乐呵摇头,“不多,连同上次的船费一道结了,都给你。” 芊芊没有拒绝,满心欢喜地接过银子,她现在真的很需要钱,因为爷爷生病了。 她和爷爷相依为命,这会儿不在跟前伺候实属无可奈何,因为家里没钱了,她需要钱请郎中。 可是芊芊撑着这小小的身体出来摆渡,谁敢信她能将舢板划得平稳? 虽说是水流平缓的窄口,可谁也不敢为了省下几个铜钿,就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不值当。 这个小姑娘已经饿了整整一天了,想着天马上就黑了,再没有生意,她就要回去照顾爷爷了。 芊芊殷勤道:“阿平伯伯,我送你过江。” “你送?”屈正看见只有芊芊孤身一人,心道不会真来晚了吧? “对的。”芊芊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像是给自己打气。 屈正问道:“你爷爷呢?” 芊芊没有隐瞒,“爷爷在家里呢。” 还好没死,总要登门见上一面,告诉那老爷子,芊芊以后可以放心托付给自己,这样他也好走得没有牵挂一些。 屈正明知故问道:“你爷爷他身体不好吗?” 芊芊点了点头,面色一如夜色般晦暗。 屈正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道:“走吧,带我去看看你爷爷。” “阿平伯伯你不过江了吗?” 屈正摇摇头,“先不过了。” “那好吧……” 芊芊本就担心爷爷,也就没有再推辞,将舢板拴在一根沿江的木桩上,就要带着屈正回家,反正也是家徒四壁,没什么好被人惦记的。 “你爷爷的身体不要紧吧?” 小女娃耷拉着脑袋,对屈正没有太过提防,难过道:“不太好……” “没事,他就是老了,人都会老的。” 早慧的女娃心中已经有了预感,却是不愿意接受事实,看着屈正腰间又多了一把佩刀,问道:“阿平伯伯,你的刀怎么多了一把?” 屈正笑道:“本来借人了,现在要回来了,你要看看吗?” 芊芊摇头,心中一片沉重,不像早几日那般对任侠佩刀有着无限好奇。 老赵打出气了,慢慢吞吞走出了王家大门。 大门之上已经没有大门了,从头至尾,痛打落水狗没有一百拳也有五十拳了吧,那个什么自诩贺县第二高手的王大石却像只缩头乌龟似的,没有露头。 自从王大石那日被县太爷撺掇,趁着杨元魁外出走镖夜围杨氏镖局,妄图攀附朱家,结果却被何肆一招打败,最后落得差点被抽干鲜血的结局之后,他的体魄就薄弱了许多,好在没伤及根本,也是及时救治,如今也算疗养得回来了,只是那份想在贺县之中保二争一心气却跌了。 其实王大石以前的心气也不高,在老赵看来,他无非是自知五品无妄,就维持自己的体魄在六品境界逆水行舟,只等杨元魁老死,或许得了贺县第一高手名头的自己,意气高涨,说不得就踏入了那看似临门一脚的实为天堑的五品偏长境界。 老赵找个出胡同扯了夜行服,换回本来面貌,安步当车回到杨氏镖局,刚一进门,就发现杨延赞坐在前院石桌前,似乎在等着自己。 杨延赞笑问,“老赵,你这是去哪了啊。” 老赵睁眼说瞎话,“瞎溜达。” 杨延赞摇摇头,“你这胆子也太大了,人没打死吧?” 看样子自己打狗不看主人这事已经被他猜到了,老赵也不惊讶,若他不是赵权,那么此举无异于是自取灭亡,将杨氏镖局打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不过看起来杨延赞对此没有一丝气急败坏,即便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算他有良心,性子随他娘。 老赵咧嘴一笑:“留着力呢,老爷你只管放心,我能兜底的,你们该吃吃该睡睡,什么都别管就是了。” 杨延赞也不管老赵是不是在说大话,只是说道:“可别逞强啊。” 老赵难得说了句交底的话,“逞强是一定的,老话说‘不逞强,不称能’。我这把老骨头了,再不强撑着些,都不用人打,自己就散了。” 杨延赞问道:“爹问你能打过四品吗?我骗他说拼老命能,赵叔,你可别像我骗我爹这样骗我,和我说句实话,叫我有点底气,你知道你这出去一趟,快把我吓死了吗?” 老赵愣了愣,没好气道:“没事喊老赵,有事叫赵叔,脸呢?” 杨延赞赧颜一笑,他打心眼里承认这个长辈,只是每次叫他赵叔,都被他纠正了,这么多年,也就习以为常了。 老赵笑道:“我这好久没有认真出手了,身子骨都锈了,要不你陪我练练?我好松活松活筋骨,也喂你吃颗定心丸。” 杨延赞哪里不知道他是小肚鸡肠,还记着刚才的事情呢,苦笑道:“我就是个唱红脸的,真正指桑骂槐的是我爹啊……” 老赵冷笑道:“这不是怕你爹不抗揍嘛,活这把年纪了不容易,断了只手都没跌境,别再被我打跌境了。” 杨延赞刚被父亲揍了一顿,可不想再挨这顿打,转移话题道:“老赵,你不会真是那般高的叫我连跳脚都看不到膝盖的高人吧?” 老赵咧嘴,露出一口豁牙,说道:“那可不?” 杨延赞说道:“宝丹那丫头到现在也没个音讯,破局的关键还真在她身上,只要没有被陈祖炎的人寻到就好了。” 老赵眉头一皱,问道:“你什么意思?” 杨延赞问道:“老赵。你以为越王世子看上了我们家宝丹哪里?” 老赵愣住了,思索片刻,愣是没想出一点这丫头的过人之处。 杨延赞又问,“老赵你可听说过天人之相?” 老赵一点就通,眉头紧皱,“你是说……宝丹她是天人?” 杨延赞点点头,“虽然我也想不通,她何德何能,但按书中所说,确实如此。” 老赵听闻众生百相,却是知之甚少,问道:“哪般天人相?是妙华相?天女相?还是提婆相?” 杨延赞苦笑道:“天女相……不过却是无忧天女,明妃相。本想着等宝丹过了二十岁这明妃相自破,这个秘密也就不足道了。” 老赵大惊,却是恍然道:“难怪这么多年你一点都不操心这丫头的婚事,原来是诚心想让她当老姑娘。” 杨延赞摇头道:“没有的事情,若是遇到合适之人,女大当嫁,我亦不会从中阻挠。” 老赵好像明白了什么,又问道:“也就因为这个原因,你才不加阻止,放任你那任性的爹带着朱黛去往广陵,原来是为了混淆视听?” 杨延赞说道:“当时没想这么多,我爹的脾气你知道,他决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劝不劝都一样,不过听父亲回来后说朱黛一行刚到广陵就凭空消失了,我当时心里就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所以之后宝丹想要跟着小四离去,我才没有阻拦,也叫她远离是非之地。” 老者摸索着下巴,“难怪……你明知道咱家宝丹钟情于他,她一个姑娘家都要十八相送了,你却是半点不提防,都说女追男隔层纱,原来是存了叫他们生米煮成熟饭的心啊。” 杨延赞面色微变,“老赵!你别把我想下作了,我本来只是想着她跟着小四去了广陵,便让舅母留她几天,权当探亲了,之后若是无事发生,那是最好,即便有事,也是像今天这般,先找上杨家,这个主角不在,总好应对些。” 老赵摇摇头,“你倒是心大,老爹走镖不跟着,叫他断了只手,女儿出门还不跟着,万一出了什么事情呢?” 杨延赞赧颜,“只怪我实力不济,小四的一身实力犹在我之上,就算我跟着也只是锦上添花罢了,况且你不是知道的吗?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神秘道人呢,会帮着一路扫除行迹的。” 老赵瞪他一眼,“就没你这么当爹的,人家小年轻结伴同行,干柴烈火,年轻气盛,就不怕白菜被猪拱了?猪这玩意儿可不挑食。” 杨延赞面色一黑,“有你这么说话的吗?什么叫不挑食?我家闺女哪点配不上他了?” 老赵也急眼了,“你还是想他们在一起?” “没有!” 两人僵持一会儿,还是老赵先破功,“那现在怎么说?” 杨延赞故作轻松道:“按计划行事呗,先叫宝丹在威远镖局多住几日,要知道藩王未经皇帝批准,不能离开封邑,遑论他陈祖炎,只是一个世子而已,他的手再长,也不能明目张胆伸到广陵,这边的事情,暂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如今大离算是换新天了,新帝正愁无处立威呢,越王既然称病抱恙,自然得老老实实盘缩几年。” 老赵闻言豁然开朗,却是不假辞色道:“花花肠子真多,你倒开始指点江山起来了,人家想给你扣个帽子,还不是顺手拈来?” 杨延赞点点头,“所以还得叫他知道我们杨氏不是豆腐一块,是个想吃下去就崩坏牙齿的铁托。” 老赵白他一眼,“说了这么多,还不得亮腕子?” 杨延赞假意阿谀道:“这不是还有老赵你吗?” 老赵也是真不谦虚,笑道:“也对,这边有我呢,兜得住。” 杨延赞用心良苦,想叫女儿远离是非之地,可却怎么也没想到,此时此刻,何肆居然就怀抱着他的女儿,重新返回了江南道。 何肆带着吃饱喝足,重了大概二斤多的杨宝丹继续赶路,终于是在子夜前赶到了越州府贺县。 折江之上,点点江山船的灯火通明之中,何肆踏水而行,将杨宝丹放在秀甲楼船沿岸,长舒了一口气,并未感觉太过疲累,心中感叹,大宗师的气象还真是深不可测,半日夜竟能奔走五百多里,主要是他还刻意控制了速度,不叫怀中的杨宝丹太过眩晕,所以连气机都是没有损耗太多。 感受着体内红丸依旧,气机也是充盈,不见半点溃散的迹象,何肆不禁想起其锁骨菩萨说的话,按照这个进度,十天之内,他都甚至不会经历那种江河日下的无奈。 若真如她所说,只能维持体内成住坏空一旬时间,恐怕九天之后,体内红丸将会是从恶如崩的气象。 他将瞬间从四品跌至伪五品,之后还得忧心气机维持透骨图和阴血录一事,不过比起之前濒死的情形可要好上太多了,做人不能太贪,跌境之前还赶不到京城了?到时候觍着脸去求宗海师傅出手相助呗。 或许去求李大人也行,毕竟他才是自作主张将霸道真解种入自己体内的始作俑者,而且看他的样子,似乎并未遭受血食之祸。 何肆看着杨宝丹,问道:“现在城内一定已经宵禁了,我们是翻墙进去,还是和以前一样钻洞啊?” 何肆想起第一次被杨宝丹拉着出城,也是在夜里,说来荒谬,竟是为了帮杨保安去劫道王家的少爷王涟,帮他争抢一个秀甲楼船中的琴操大家屈盈盈。 杨宝丹脚踏实地,离开了何肆温暖的怀抱,带着些许留恋,想了想说道:“还是钻洞吧,你省着点气机。” 何肆自然随她意愿,顺着折江之流,钻进船闸的藏兵洞中,杨宝丹拿着火熠,微亮火光只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她站在水关口上,愣住了,“诶?怎么被封住了?” 何肆无所谓道‘小事’,直接一掌摧开铁闸,也不心疼这一下用得气机可比飞檐走壁要多得多。 拉着杨宝丹就钻进了贺县之中。 二人一路夜行,倒是也没遇上巡更的守卫。 在宽阔的街上行走,一路畅通无阻走到杨氏镖局大门前。 杨宝丹伸手叩响自家的铺首衔环。 “汪汪汪汪!”先是门内传出狗叫。 杨宝丹回到家中,虽然离开不过半月时间,却也是思念得紧,此刻满心欢喜。 她蹲下身来,对着门缝呼唤道:“大黄,姐姐回来了,想不想我?大黄……不对朱赖皮,想不想我?朱赖皮。” 认出杨宝丹的声音,那只聪慧的练庸犬当即摇头甩尾,双爪扒门,喉中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何肆无奈一笑,这个朱赖皮的名字,不冤,答应杨宝丹的两件事情,他的确一件也没做到。 听到狗叫,偏房值夜的老管家姗姗来迟,也不开门,隔门寻问道:“是谁啊?” “是我,福叔。”杨宝丹听出了那是老管家杨福的声音。 大门立刻打开,管家自然也认出了自家少东家的声音。 “少东家,你回来了?”杨福一脸惊喜,又是看到杨宝丹身后的少年,“水生少爷?你怎么也回来?” 何肆对着这个交流不多的老管家点头致意,杨氏镖局中,除了杨元魁总镖头夫子还有杨宝丹兄妹以及老赵,就没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了。 杨宝丹一把抱起半月时间大了一圈的练庸犬,任由它伸着舌头舔着自己的衣服,“福叔,还不叫我们进去?” 老管家侧身让路,“快进来,我去叫老爷。” “不用了,你快去歇着吧,我自己去找爹和爷爷。”杨宝丹放下狗子,拉着何肆就往父亲的别院走去。 老管家步履蹒跚,跟不上杨宝丹的步伐,也就关上了门,笑呵呵回去偏房值守了,杨氏镖局之中没有高门大院中的繁琐规矩,老爷和总镖头都是随性之人,他们这些下人也活得自在。 在自家小院中纳凉的杨延赞听闻动静,往月洞门看去,当即揉了揉眼睛,这不是自己的女儿吗?怎么回来了? “爹,我回来了!”杨宝丹放开何肆的手,蹦蹦跳跳想着杨延赞扑去。 杨延赞呆呆站起,表情呆滞。 直到女儿屁颠屁颠不管女大避父地扎入他怀中,杨延赞才讷讷道:“你怎么回来了?” 杨宝丹一怂鼻子,对父亲这个表情很是不满,“爹,你怎么这个态度啊,我回来了你不高兴吗?” 杨延赞却是问道:“怎么回来得这么快啊,不是才出去十四天吗?” 自家闺女出去的每一天,他都牵肠挂肚数着日子,再看一旁的何肆,“小四,你怎么也回来了?” 杨延赞当时就想,这两人该不会根本没去广陵道,而是去别的地方撒欢玩闹了吧? 以杨宝丹的性子,很有可能做得出来的,只是何肆怎么也跟着他胡闹? 这时候回来,不是添堵吗? 何肆恭敬叫了声“杨叔”,没有多说什么。 杨延赞推开已经及笄的女儿,一脸严肃道:“你不也是送小四去了广陵吗?” 杨宝丹点头道:“去了啊,不过他担心我一个人回家,就又把我送回了?” “啊?”杨延赞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你送他,他送你……这和没送有什么区别? 这是两人相约去广陵玩了一圈啊,旅游去了是吧? 何肆听着杨宝丹的话,也是不由摇头,这概括的,嗯……就很让人很迷惑。 何肆说道:“杨叔,事情有些曲折,若是杨总镖头还没睡下的话,我去拜访一下?” “应该没睡呢,走吧,你们先去中堂,我去叫父亲还有老赵。”杨延赞想着毕竟白天黄皆刚刚上面提亲,出了这档子事,心再大也睡不着啊。 杨延赞没走出几步,又是脚步一停,又是转身问道:“你们吃过没有?” 杨宝丹可怜兮兮道,“没呢,今天就吃了一顿饭。” 此话半真半假,真话是她就只吃了一顿,可是她这一顿就吃了三个成年男子的饭量。 杨延赞叹息一声,“那就去膳厅等着吧,我再去叫厨娘起床。” 天大的事也得填饱肚子不是?饥来吃饭困来睡,莫把身为累。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杨元魁踏进膳厅,何肆行礼叫了一声杨总镖头,这断臂之伤已经好了大半,颇有些龙精虎猛意味的老人差点吹胡子瞪眼,不悦道:“小四,这是怎么回事,出去了一趟,连爷爷都不叫了?” 何肆当即改口叫了声爷爷,这才捋顺了他的炸毛。 之后第二句话,不是问何肆怎么回来了,而是问,“小四,你的刀呢?” 何肆心中微微感触,只有像杨元魁这样奉刀精诚之辈,才能感觉出他这无刀在手之人的心虚吧? 何肆只道:“被师门长辈借走了。” 杨宝丹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丫头当即开口道:“爷爷,他现在缺一把佩刀,你的屈龙可以借给他吗?” 杨元魁先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豪迈道:“休讲借,既是小四缺的,给他又何妨呢?” 杨元魁不说空话,当即吩咐同来的孙子道:“保安,去爷爷房间把刀拿来。” 杨保安只是点头,转身离去了。 何肆闻见状头一暖,这位长辈总是对他关怀备至,他这一声爷爷,真不是口上叫叫的,说者和听者都是往心里去了。 何肆没有推脱,他回家路上也真的需要一把佩刀。 老赵却是从进门开始,双眼一直盯着杨宝丹。 杨宝丹被他看得发毛,疑惑道:“老赵,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老赵沉声道:“你受伤了?” 杨宝丹明明是自己受伤了,被老赵看出来后却是心虚,故作豪迈道:“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啊。” 老赵眉头更皱:“你还杀人了?” 杨宝丹面色微变,脑中不可避免翻涌起那长剑刺入人体,鲜血喷溅脸上的感触。 如果说之前的杨宝丹单纯得就好像一张白纸一般,那现在的纸上便是多了几点扎眼的墨迹,老赵如何看不出来? 他看向何肆的目光当即多了几分不善,好像自己出嫁的闺女在夫家受了天大的亏待一般。 杨宝丹摆摆手,故作云淡风轻道:“老赵你别大惊小怪的,江湖儿女,哪有手上不见血的。” 老赵怒了,大骂道:“放屁,你什么时候成江湖儿女了?” 老赵又是转头盯着何肆,质问道:“小子,杨家大好闺女,一大家子一直把她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怎么交到在你身边,你就敢叫她去给你杀人挡刀?” 何肆羞愧难当,低头没有说话,也是说不出话。 老赵转头对着厨房忙碌的厨娘喊道:“把发物和带酱油的菜都撤了,小姐现在吃不得,煮些清淡的来。” 杨元魁见状安抚道:“老赵,一把年纪了,脾气这么躁干什么,囡囡回来了就好,都不是什么大事,也没缺胳膊没断腿的。” 杨元魁说话时候还扬了扬自己的断手,如此总算是暂时按住了老赵的怒火。 杨元魁看向何肆,眼尖道:“小四,你的眼睛好像能看见了?” 何肆没有抬头,嗯了一下。 老赵从头到尾打量一遍何肆,说道:“好小子,你现在身上的气机我都看不透了,又是变强了许多。” 何肆没有说话,他向来是个报喜不报忧的主儿,不想将自身的多舛遭遇说与他人听,只是自食苦果,如果可以,他宁可不要这四品境界。 老赵讥笑道:“我家小姐落了一身伤,你倒是看起来好得很。” 诚然何肆也是受了不少的伤,但在现在四品境界的加持下,弊不外显,老赵这个已经不是四品的糟老头也是看不出来什么。 杨宝丹却是像是个护犊子的小母牛一般,怒道:“老赵,你还有完没完啊!” 老赵哼了一声,却是没再说话。 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头厨娘忙碌的声音。 不过多时,杨保安带刀而返。 杨元魁接过屈龙直接递给何肆,说道:“小四,拿着吧,说起来这也是你师门之物呢。” 何肆没有推脱,只道:“爷爷,这刀算我借的。” 杨元魁点了点头。 最后厨娘果真依了老赵的吩咐,只端出几碟清汤寡水的小菜,杨宝丹面色一垮。 膳厅圆桌之上,坐了六个人,杨元魁、杨延赞、老赵、何肆、杨宝丹、杨保安。 只有杨宝丹一个人动筷子,在几个碟子里挑挑拣拣的,若是规矩重的人家,这挑三拣四的动作可是要被筷子打手教训的。 其他人都看着杨宝丹,杨元魁捏着一小壶酒性不烈的温热黄酒啜饮。 杨宝丹抬头见五双眼睛盯着自己,也是放下筷子,“都看着我做什么?” “没事,你吃你的。” 杨元魁又看着何肆,关切道:“小四,你不吃点?” 何肆摇摇头,“爷爷,我不饿。” 杨元魁点点头,柔声道:“小四,我知道你们这一路一定遇到了许多事情,现在杨氏镖局同样也遇到了一个不小的麻烦,事关宝丹这丫头的,所以你们回来的不太凑巧,我们两边的故事,是你先说还是我们先说?” 何肆听闻杨氏遇到了麻烦,还是和杨宝丹有关的,当即开口:“事关宝丹,爷爷您说,我一定尽力相帮。” “关于我?”杨宝丹有些好奇,“什么事情啊?” 杨元魁道:“今天有人上门向我提亲了,对象是你。” “啊?提亲!” 闻言杨宝丹,何肆同时皱眉。 还有个一直蒙在鼓里的杨保安同样错愕,今天只有一个老者登门拜访啊,难道他是媒人? 他问道:“爷爷,是今天登门拜访的那个黄皆吗?” 杨元魁点点头。 何肆眉头皱起,黄皆,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他遇到过,之前在苕溪府的时候,遇到了刺客谢宝树,自江底斗龙之后身体每况愈下的何肆艰难将其杀死,却是遇到了后续追来的黄皆,当时他还想招揽自己与越王世子一见呢。 莫不是同一人? 他一把岁数看了,会帮谁提亲,难道是…… 杨元魁又说道:“而且对方来头很大,不好拒绝。” 何肆心中一沉,确定了大半。 “什么来头啊?”杨宝丹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以为最多是个难缠的官绅财主呢。 何肆却是开口道:“越王世子,陈祖炎!” 杨元魁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何肆没有说话,心中忽然有些愤懑,那人都快和杨叔一个年纪了吧,也敢觍着老脸向杨宝丹提亲? 杨宝丹也是闻言一愣,一时不知道该看向自己的爷爷还是何肆,只是问道:“你们没开玩笑吧?” 自己怎么会被一个世子殿下提亲呢?完全八竿子打不着啊。 杨宝丹最后还是下意识将目光看向何肆,想看看何肆是什么表情。 何肆却是面无表情。 杨元魁一脸严峻道:“小四,你知道些什么?” 何肆这才开口道:“我和宝丹去往广陵道的路上,途经了苕溪府,遇到了之前追杀您的刺客谢宝树,他是越王世子之人,我把他杀了,之后又遇到了追赶之人,就是这个黄皆,他曾想招揽我去见世子陈祖炎。” “此话当真?” 何肆点了点头。 杨元魁陷入沉思,那便是说,从之前的朱黛开始,这个冤仇就已经结下了,已经不存在得不得罪之说了。 杨元魁之前那还残存的一点侥幸此刻也都幻灭了。 他看向自己的孙女杨宝丹,本来她已经身在广陵置身事外了,岂料造化弄人,她现在又回到了漩涡之中。 杨元魁眼神坚定,在知道了杨宝丹身具明妃相之后,他更加可不能将这掌上明珠举手与人,呵,越王世子又如何?敢打我家宝丹的主意,不行! 想通这些关节之后,杨元魁忽然展颜,对着何肆笑道:“小四啊,那要多谢你替爷爷报了断臂之仇啊。” 何肆听闻杨元魁的话,忽然就流露出些许少年心性,好像是在邀功道:“爷爷,我是先断他一臂后再杀的。” 杨元魁见状抚须大笑,夸赞道:“好好好,小四才十四岁就有这般实力了,以后入四品守法境界一定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何肆只是憨笑,没有说现在的自己就是四品了。 以他现在的实力,杀一个半死不死的朱全生都吃力,若是四品也有伪境,他一定就是其中尫瘵委劣之流,顶天了大概就是重新估量后的貔貅道人那般水准。 何足道哉,嘿嘿嘿…… 杨宝丹见何肆不说话,不肯了,添枝加叶道:“爷爷,他现在可厉害了,再遇到谢宝树那样的货色,十个都不够看。” 何肆却是受不得夸,赧颜道,“宝丹,你别捧我了,那个,其实我当时杀谢宝树也受了点伤的。” 杨宝丹学着爷爷板正着脸,故作不悦道:“朱水生小老弟,你怎么回事?一回家大姐头都不叫了?” 何肆无奈,厚颜叫了声‘大姐头’。 杨元魁看着这两个小辈,眼中有些笑意,作为过来了人,他早早就与何肆打过招呼,表明了自家孙女的心意,只是那时候何肆的态度婉转且坚决的,可现在嘛……果真是少男少女相互吸引,缘分妙不可言,总是能看出些腻味的苗头。 杨元魁乐见其成,他是打心眼喜欢何肆这个小辈的,几乎当成了亲孙子看待。 杨延赞见状却是眉头微蹙,看这个自家女儿全完忘记了自己的堪忧处境,反而满眼满口都是何肆,这个未过不惑的书生气美男子心中哀叹,自己女儿只怕是已经‘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了。 你们才这才认识多久啊…… 再看何肆,也不管他是什么态度,总存了些翁婿之间的考量,却是已经难以看透他的气机了,杨延赞总觉得现在的何肆也是外强中干,他倒不是不愿意相信何肆已经沉疴尽除,那样对自家闺女也是一件好事,只是那显然有些也异想天开了。 宝丹这明妃相,其实不仅针对密宗佛法禅功,对一般的男子体魄和武道也是大有裨益的,呸!杨延赞,想什么呢! 八字都没一撇的事情,他现在对何肆的态度,几乎就是‘老丈人看姑爷,越看越来气’。 可惜他夫人过世得早,没有那‘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的调和。 而且按照父亲的说法,何肆似乎已经心有所属了,虽说大丈夫三妻四妾,可他杨家却是从没有这等家风,杨延赞不是迂腐之人,也不会在这方面推己及人。 所以即便杨保安自作主张给秀甲楼中的大家屈盈盈赎身脱籍,他也没有很生气,还打算再给杨保安再说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可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但对待儿子女儿的态度终归是不一样的,男人三妻四妾,也就代表了女子要共事一夫,这事落到自己闺女头上,他依旧有些接受不了。 何肆也是因为事关杨宝丹,也是将此行二人的遭遇简单叙述了一下,何肆这一开口,杨宝丹却是打开了话匣子,在一旁查漏补缺,但凡他有一些说得平淡一笔带过的,都要费上至少三倍的口舌详尽。 六人除了杨保安没有话说,最后都是相互传递了一下信息。 到最后,竟是变成杨宝丹一人叽叽喳喳了,从遇到谢宝树开始说起,直到回城。 何肆在一旁没有说话,除非是杨宝丹太过夸夸其谈了,才会羞颜出声打断,稍稍矫枉一下。 听到杨宝丹说二人因为牵扯到朱家的命案被迫留宿晋陵县,最后何肆竟被朱全生手刀掏了腹,杨元魁一拍桌子,“什么?你那个朱家老祖宗居然拉下面皮对你出手?” 杨宝丹愤慨道:“那老家伙的确可恶,一点脸面都不见要的。” “小四,你的身体没事吧?” 何肆摇摇头,“已经没事了,我师门长辈出手了,帮我报了仇,朱全生现在即便不死也绝对落不着好。” 杨元魁疑惑道:“师门长辈?” “嗯,是我师伯,名叫屈正,也叫阿平,是四品守法境界。” 杨元魁咂舌,倒是没有怀疑何肆此言的真实性,只是没想到何肆的居然有这等高人师长做靠山。 本来杨元魁还想着越王世子陈祖炎上门提亲一事不要牵连何肆,尤其何肆对杨宝丹还是落花有情流水无意的态度,可现在的情况大不同了。 这两人显然只差一层窗户纸没捅破。 即便他要求何肆离开,他也绝对不会袖手旁观,而且小四的背后可是站着一位四品大宗师的师长,即便是越王府也得好好掂量吧,人家两相情愿,情投意合,你们想要横刀夺爱? 杨元魁这么想着,心中更是有撮合两人的想法,毕竟何肆都已经叫自己爷爷了,以后都不用改口。 杨宝丹不知道杨元魁的心思,只见何肆说的轻描淡写,当即补充道:“水生也出手了,最后还是他打败了朱全生呢,可厉害了。” 她叫了何肆一路的化名朱水生,已经习惯了这个称呼,没有改口。 “就他?”老赵翻了个白眼,对此嗤之以鼻,就算是自己,在没有得到那如同神工天匠所做的十七年蝉之前,也决计不敢想与有着无漏金身的朱全生一战。 何肆自然不会因为杨氏镖局正经的困境就避迹违心地离去,也就不再隐瞒自己的实力,对着老赵说道:“其实我现在已经是四品了。” “嗯?”老赵闻言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你小子可别信口开河啊。” 老赵虽然看出现在的何肆已经今非昔比了,但却没有想过他能踏入四品,因为何肆也没有走出自己的刀道,本来已经临门一脚了,指代那掉以轻心散去金身加持的朱全生人头落地,斩讫报来一式水到渠成,自己的实力暂且不论,对于四品境界的认知也会有天翻地覆的变化,之后若是依靠水磨工夫,将气机体魄蕴养足够,他便能真真正正的登堂入室,成为四品守法大宗师,可现在,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 老赵没有从何肆身上咂摸出那种四品的韵味来,也就压根没往那处想。 仅仅十四的四品,说出去有谁信啊,除非他是谪仙转世。 老赵看向一旁的杨宝丹,眼神似在询问。 杨宝丹头如捣蒜,“真的,老赵别不信啊。” 杨元魁问道:“小四,你真四品了?” 他其实对何肆并不相疑,有些激动罢了。 何肆点点头,也是解释道:“算是因祸得福吧,暂时入了四品,不过维持不长久,实力应该也只是四品中的末流。” 老赵的想法倒也简单,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老赵不轻不重一拍桌子,面前一碗青菜蛋花汤中荡起波纹,竟是从碗口向内波及,涟漪一层层缩小,最后在中央激起一颗浑浊的水珠。 带着十七年蝉的老赵并不留手,一弹指,水珠炸碎成万千细雾,被气机裹挟,向着何肆而去。 何肆的脸面就像一堵城墙,遭受了一轮箭矢的轮射。 见微知着,这弹指通玄的境界,让何肆望尘莫及,其中蕴含的气机不多,也只是抛砖引玉而已。 何肆无奈露了一手,身形依然端坐,气机却是一绽,面前凭空出一只血手,乃是季白常所授的《妍手五论》的第二式——“素手把芙蓉”。 血手轻柔一挥,当即又逸散无形,就像火中取栗一样,将水雾之上蕴含的气机拂去,水雾就像飘飘然被何肆的气机隔绝在外,像是氤氲晨雾遇上了风幕,自然而然蒸发无形。 老赵咋舌,不吝称赞,“好小子,手段越来越诡谲莫测了。” 何肆对气机的化用已经颇为信手拈来了,这也正是四品守法境界的手段之一。 何肆还未有所表示,杨宝丹却是怒了,也是一拍桌子,引动了胳膊上的伤势,她愣了愣,竟然不是很疼?继续又露出气愤的表情,直呼老赵姓名,“赵福霞,你要干什么?” 老赵也是面色涨红,嚷嚷道:“杨宝丹,你为了这个臭小子吼我是吧?” 老赵没有动怒,只是心中莫名悲哀,他只是试探一下何肆的实力,杨宝丹这就一副发飙的样子,女生向外,真不是说说的,古人诚不我欺。 老赵读书读一半,却不知“以男生内向,有留家之义;女生外向,有从夫之义。” 杨元魁见何肆这一次出手,却嗅出些熟悉的味道,当即岔开话题问道:“小四,这招好像和我杨家刀法中的破新橙有些相像啊。” 何肆点点头,如实道:“此招名为素手把芙蓉,就是刚刚说到的那个季白常的手段,是他教我的,杨家刀法中的破新橙乃是脱胎于一套掌法,是第一式,我刚刚施展的是第二式,说来惭愧,我正是以杨家刀法中的破新橙和他交换的此招,我等会儿便将此招交给爷爷。” 杨元魁点点头,半点儿不计较何肆自作主张,泄露刀法,只是有些欢喜自己也能学到这一式玄奥招式,由衷道:“那感情好啊,此招使我乍见玄奥,若是能相互印证,说不得刀法还有精进的余地,你之前教我的野夫借刀我也学得差不多了,你等等也给我指点一下,看看我有没有学岔。” 何肆自然满口答应,杨元魁见杨宝丹与老赵大眼瞪小眼,却也偃旗息鼓,有些担忧问出心中所想,“小四,你的境界攀升得这么快,不会有什么留下隐患?” 不再吭声的老赵却心想,“这小子不会是某位谪仙转世吧?” 化外之人可没几个好鸟,这不是他一偏之见,而是所有高品武人的共知。 难怪他一身的邪魔外道…… 中原百姓向来抵制化外之民,觉得他们是蛮夷,可凡夫俗子趋之若鹜地寻仙访道,殊不知凡人眼中的仙迹,其实也就是些化外之人的行迹。 若是文人自称谪仙也就罢了,若是哪个武人敢明目张胆如此自诩,也可以,李且来不日便到…… 若这何肆真是化外之人,且不说他的心性如何,杨宝丹一定不能和他在一起,搞不好哪天就变成寡妇了。 何肆摇摇头,肯定道:“爷爷你放心吧,境界是暂时的,不会揠苗助长,人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杨宝丹没有戳穿何肆。 杨元魁信以为真,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小四你来的可真是一场及时雨啊。” 老赵却是忽然开口:“喂,小子……” 何肆转头看向老赵,静待下文。 老赵伸手指了指屋顶,问道:“上面来的?” 老赵说得隐晦,何肆却是了然他的意思,没想到老赵居然也知道这方世界宿慧转世秘密。他已经足够高看老赵了,并且在谢宝树面前还拿着老赵贬低过他,说老赵能够单手捶杀他,可如今看来,好像还是低估了些。 何肆也曾怀疑自己就是宿慧转世,毕竟他在梦中习得了落魄法,这种机缘,可不是凡人可以得到的。 但汪先生和宗海师傅都给了他或是暗示或是明示的回答——他不是。 何肆忽然一惊,联系到不日前才在无色界中见过的二姐何叶,宗海师傅说她二姐乃是宿慧未觉之人,难道……自己误打误撞覆蕉寻鹿的机缘不会原本就是二姐的吧? 何肆暂时压下心中无解的所想,对着老赵摇摇头,说道:“不是。” 老赵闻言舒了口气,以化外之人的傲气,来到此方瓮天如同鹤立鸡群,委实不甘同流合污,与土着混为一谈的,何肆如此说,他也就信了三分。 而且何肆这小子怎么看怎么稚嫩,有时候还不如杨宝丹见识得多。 杨元魁不懂这一老一下打什么哑谜,却是并不好奇。 心中甚至还有几分如释重负,小四师门之中有一位四品大宗师,甚至其本身也是四品。 加上一个看不清虚实的老赵。 如今在座之人,除了杨保安和杨宝丹两兄妹,都是大小宗师了。 一个越王世子眼中可能微不足道的杨氏镖局却积蓄了这股力量,他若知道此事,只怕会惊掉下巴,现在这个真章摆出去,任谁也不敢小觑啊。 老赵的想法更加大胆,本来想着曾经那个在新人武评之中只能当孙山的枪客自己应对起来有些麻烦,现在担心个屁啊! 自己加上眼前这个小子,还怕打不死他? 可别讲究什么武人仪态,一对一的风骨,他又不是四品了,在乎什么? 膳厅之中的凝重氛围好像瞬间就冰解冻释,杨元魁将手中黄酒一饮而尽,对着孙子杨保安道:“去你爹那里搬一坛子好酒来,咱们边喝边聊。” 杨保安看了一眼父亲杨延赞,后者点了点头,这才起身离去。 何肆怕扫了酒桌的兴致,有言在先道:“爷爷,我胃上还有伤呢,暂时不能饮酒啊。” 杨元魁连连点头,“省得省得。” 一直嫌弃菜色淡素的杨宝丹趁机道:“可惜有酒无肉啊。” 杨延赞却道:“你还有伤在身呢,怎么不和小四学学?一点口腹之欲都忍耐不了吗?” 杨宝丹蔫了吧唧的,眼里无神,吃饭不积极,人不就废了吗? 六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杨宝丹没享到口腹之欲,自然话多,说起了一路经历,何肆也是一改往日少言的性子,笑看席间众人推杯换盏,忽然觉得这般氛围是真好啊,又是难免回想起自家在寸土寸金的京城蜗居窄小屋宇的光景。 父亲何三水是个暴躁脾气,沉默寡言,一家人虽然彼此惦念,相互关切,却是从不表露。多数时候就连围坐餐桌之前也是不声不响,只有父亲一个人喝闷酒,这样的状态何肆觉得不好,太压抑了。 不过何肆虽是被此间的温暖氛围感染,却是更想家了。 几人说完了最近的事情,就开始翻老黄历,都说人老了就爱怀念以前,杨元魁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是滔滔不绝地说起杨宝丹小时的故事,杨宝丹又羞又愤,她这么多年,做过的糗事可不在少数。 杨元魁无奈打住,又是说起自己年轻时走南闯北的经历,何肆听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间,日出东山。 镖局之中的众人都是知道自家少东家回来了,一时之间镖局之中更热闹了。 就像杨元魁外出走镖一趟,回来要办接风宴,杨宝丹却也得此殊荣,杨延赞想着关于自家女儿的事情还未妥善解决,也就借口推掉了这些只想起哄起吃席的镖师和趟子手,不过还是叫账房发了一些银钱,叫大家乐呵乐呵。 杨宝丹向来嗜睡,一夜精神头过去,就要回去北房花园中补觉,杨延赞本来还担心女儿的伤势,不过看她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再想到她还是天人之相,也就没有太担忧,只是吩咐丫鬟杨玉先给小姐检查一下身体。 小玉儿自然拉着杨宝丹的手泪眼汪汪,既是心疼小姐受伤,又是责怪她不告而别,二人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 杨宝丹本来想要舒舒服服泡个热水澡的,却是想着自己身上还有伤势,只能叫小玉儿给自己擦拭身子,结果一脱衣服,身上除了几条淡淡的疤痕,已经没有快要看不出伤口了,从小到大除了一次贪玩磕伤了膝盖就再没有受过的伤的杨宝丹也是大为惊奇,毕竟从小生在镖局之中,平日里也没少见镖师走镖挂彩的,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即便只是伤了皮肉,用上最好的刀伤药,伤口也不是几日就能愈合结痂的。 自己怎么就两天多时间就好了?这也太快了吧? 杨宝丹还不知道自己身具无忧天女明妃相之事,心思简单的她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只把此事归结于杨希才的妙手仁心、医术高绝。 当即又有些鄙夷那个常年为杨氏镖局出诊的大夫。 “呵!庸医!” 在门外等候杨延赞听到杨宝丹的不屑叱骂,只得在心中默默对贺县之中那位风评不错的大夫道了“抱歉”,然后转身离去。 杨宝丹当即就叫小玉儿给准备热水洗澡。 杨玉手脚麻利,来来回回好几趟,很快倒满了一木桶热汤,只听小玉儿斥责道:“大黄,别发疯了!” 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北房的练庸犬大黄跑进跑出的撒欢,好几次贴脚差点绊倒小玉儿。 小玉儿终于是腾出了手,一把捏住大黄后颈皮,教训道:“大黄,你是公狗,小姐要洗澡了,快滚出去!” 将半大的狗子抛出屋外关上了门,回身发现杨宝丹已经舒舒服服躺在浴桶之中,只露出一个小脑袋,面色安适,双眼微眯,很是享受。 “以后不要叫它大黄了,名字我给它起好了,就叫朱赖皮。” 小玉儿愣了愣,嘟囔道:“啊?这个名字多难听啊,和癞皮狗一样。” 杨宝丹纠正道:“是耍赖皮的赖皮。” 小玉儿在水盆中濯手,再是来到杨宝丹面前伺候。 这主仆二人三岁之时就认识了,几乎形影不离,小玉儿拿起一块棉布给杨宝丹轻柔擦拭身子,忽然有些委屈道:“小姐,你这次出去了好久啊,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久,之前你去哪里都带着我的。” 杨宝丹笑道:“这不是回来了吗?” 小玉儿看着杨宝丹的身子,心疼道:“嗯,你这身上都留疤了……” 杨宝丹无所谓道:“没事,反正藏在衣服里面,别人家又看不到的。” 小玉儿觉得小姐这话很有道理,这么多年来,也就只有自己能看到小姐的身子了。 “可是小姐以后还要嫁人的啊……” 杨宝丹一瞪眼,“他还敢嫌弃我?” 似乎意有所指。 小玉儿先是娇笑,再是面带一丝忧色,“小姐你嫁人了我怎么办啊?” 杨宝丹理所当然道:“把你也嫁过去呗。” 小玉儿眼神坚定,“陪嫁可以,但我可不做通房丫头。” “想什么呢,你肯,我也不肯,你可是我的小玉儿啊。” 小玉儿忽然面色微红,扭捏道:“小姐,咱们要不要和以前一样一起洗啊?” 放在豪门大院里,下人这般没规矩的言行可是要被笞教的,杨宝丹却是毫不在意,一把抓住小玉儿的胳膊,直接把她拖入了浴桶之中。 “咕噜噜噜……”小玉儿呛了一口水,一脸羞愤,“小姐,我还没脱衣服呢?” 杨宝丹坏笑道:“没事,我帮你。” 当即就在浴盆之中对其上下其手,一件件湿透的衣服被她扔了出去,杨宝丹就像是个花丛老手一般,善解人衣,眨眼就把小玉儿给扒个精光,小玉儿有些害羞,双手护着身子。 与何肆共处一室扭扭捏捏的杨宝丹,对着自家贴身丫鬟却是满脸坏笑,“又不是没见过,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啊……” 杨宝丹双手覆上小玉儿那一对肉鸽,勉强把握,当即有些羡慕道:“要是能分我一点儿就好了……” 小玉儿闻言面色霞红,好像要往外渗血一样,都说小别胜新婚,两个女子的闺房之秘,也不外如是。 “小姐……” 杨宝丹缓缓靠近,浴桶中的两人相拥。 四瓣香唇相触,开始时温柔而羞涩,仿佛是初绽的花朵,渐渐变得热烈而深沉,如同蝴蝶翩翩起舞。 唇舌相互交织,连结出细腻的丝线,呼吸渐渐加快,杨宝丹的手不自觉地探索对方的身体,感受着对方的柔软与温暖。 小玉儿只能被动承受,全身颤抖。 忽然杨宝丹脑中闪过自己在坠入折江之中的画面,眼前亲吻之人,好像从小玉儿变成了何肆,又是再回想起破庙之中自己偷亲何肆那一幕,惶恐而羞涩。 杨宝丹睁开了眼,一把推开小玉儿。 眼神深处好像带着一丝惭愧,还有春梦惊觉。 小玉儿嚅嗫问道:“小姐……你……你怎么了?” 杨宝丹摇摇头,“没事,我今天有点累了,状态不好。” 看着小玉儿关切的表情,杨宝丹也是有些歉疚,却是在心中暗骂何肆,“都怪你这个讨厌的朱水生!” 那一头,何肆还是被安排到了原先居住的偏房,无端端就连打三个喷嚏。 他想着还有两日时间,等解决杨家的麻烦之后再动身归家,这几日也刚好用来修行落魄法。 如今自己也是境界高深了,落魄法的进展总归要快一些,之前还差一丝的臭肺魄,今日就要一鼓作气将其炼化。 失去腹中红丸之后,恶堕的症状好像都减轻了不少,何肆摆起锄镢头的架子,一下子便入了定,没有一丝阻碍,内练落魄法,将仅剩一丝的臭肺魄不断追寻,一点点炼化,进展神速,如丸走坂。 何肆终于理解了何为小说中的“修行无岁月”,行百里者半九十,看似水到渠成,其实水磨工夫,等到他将最后一丝臭肺魄完全化血,进入“除嗅”的境界,再拉开房门,刺眼的阳光落下,恍若隔世,已经过了去了……整整半天。 何肆得意一笑,再遇到坠落京越大渎或者折江之中斗龙的情形,他便完全不需要换气了,甚至连气机的衔接都更为游刃有余,朱全生虚修多年的踵息小长生,已在自己体内生生不息,不息则久。 何肆估摸着此刻自己的斫伐剩技走刀应该也能挥出第十三刀了,半月之前,即便他不计后果,强行用上气机接续,也只能勉强能施展十一刀,这十二刀杀守法,可不是随口一说的。 当然,前提是能完完全全地走完这十二刀,四品大宗师有哪个是简单的,岂能没有压箱底的绝艺? 花去了一天的时间,如今四品守法的境界还能持续不到八天,但何肆依旧觉得值得,毕竟一旬大宗师实力如同梦幻泡影,早晚打回原形,而落魄法才是根本,自己之前在无色界无所有处中尝试臭肺魄化血,可是修行了整整五年而不得全部,四品再如何广阔天地大有作为,都不如切实的境界让他安心。 他想着还有两天时间,就要着手开始炼化雀阴魄,不然等这几天过去,落魄法的进展可又要变成旷日久长的滴水石穿,磨杵成针。 四品气象不复之后,何肆可要担心自己的身体一下子暴露的弊病了。 大宗师境界真是玄妙,五品偏长还会跌境,不管是年老体衰,还是积重成疾,都会导致体魄摧毁,跌入伪境。 而这四品守法境界,却能叫人稳住境界,好像空中楼阁却有所依。 何肆心想,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入四品守法境界,那可真是贪天之功,邀天之幸了。 何肆这一露头,杨宝丹也是碰巧迈着不那么轻快的步子,刚刚走进院中。 只睡了半天的她,却是破天荒的有些辗转难眠,害得小玉儿以为自家小姐出去一趟就转性了,镜子不磨也就算了,怎么连懒觉也不睡了? 杨宝丹睡不着,索性就来找何肆,这半个多月来,两人几乎形影不离,一下分开半天还真有些不适应。 何肆一见杨宝丹,微笑道:“大姐头?怎么没在睡觉啊?” 杨宝丹如实道:“睡不着。” 杨宝丹也没有面上看起来这般单纯心大,杨氏镖局之上有越王世子这片阴霾笼罩着,虽然父亲爷爷和老赵,甚至还有面前何肆,他们对此都是神色淡然,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没有半点儿严阵以待,但她却是知道,无非是宽心之言不足慰人,故而用切身行动安抚她这个当事者。 若非逼不得已,杨宝丹也不愿把何肆牵连进来。 她作如此想,自己的爷爷杨元魁就更加如此了,爷爷常说得人恩果千年记,即便他从不把何肆当成外人,但这拖累亲熟之事,哪有什么理所应当的? 何肆笑道:“连懒觉都不睡了,这可不像我大姐头的作风啊。” 杨宝丹白他一眼,“少挤兑我,你身体好些了吗?” 何肆点点头,“好多了,这四品境界,妙不可言啊,我都没想过自己的伤势能愈合得这般神速。” 现在腹中的伤口已经几乎痊愈了,就是身上的骨骼折伤算是反反复复一直不曾愈合的老疾了,还得依靠透骨图维持,尤其是左臂,内视之下依旧惨不忍睹。 何肆却是乐天,难得成了一回气机大户,维持透骨图和阴血录不过九牛一毛罢了,缝缝补补又三年嘛。 杨宝丹看见何肆出门,眯着眼问道:“你这是出门干嘛?打算找我吗?” 何肆依旧不解风情,摇头道:“我找爷爷去。” 杨宝丹一瘪嘴,不悦道:“那是我爷爷,什么时候你们这么亲了?” 何肆如实道:“就是之前我告别总镖头归家的那晚,总镖头说叫爷爷亲近些,我寻思也没什么不好的,就厚着脸皮叫了。” 杨宝丹冷笑道:“合着你就对我不告而别了是吧?” 何肆只得解释道:“我那晚去了你的北房花园,但你睡得沉,敲门没应,想着男女授受不亲,就没敢擅入。” 杨宝丹只是哼哼两声,心道,“还男女授受不亲呢,身上那里我还没见过的。” 杨宝丹就是喜欢与何肆胡搅蛮缠,“之前接风宴上朱呆就说你是杨家姑爷,你如今都改口叫爷爷了,镖局里又这么多人,不知道还真以为我两成了呢,我以后可怎么嫁人啊?” 何肆有些心虚,岔开话题道:“那屈正还是我师伯呢,你也不一口一个‘师伯’地叫着?” 杨宝丹往前了一步,挺着小胸脯,言语大胆道:“我叫他师伯,自然是因为我真就存了和你相好的意思啊,那你叫爷爷呢?有没有别的想法?” 何肆无言以对,却是莫名心跳一下。 杨宝丹见他吃瘪,也不再逼问他,就笑眯眯拉起何肆的手,“不逗你了,咱们走吧,见咱爷爷去。” 何肆没有挣开杨宝丹的手掌,任由她这么牵着,就这么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何肆自然是为了夜间答应的传授“素手把芙蓉”一式,如果可以,把与之相印证之后的“纤手破新橙”也教了。 四品大宗师可以妙用气机,千变万化,五品却是不能,杨元魁少了一条手臂,确实实力大损,老爷子如果能像自己一样学会了气机外化成为手臂的秘术,那可就不差这一条手臂了,以后气机一绽,长出六七八条手臂来,打拳的打拳,使刀的使刀,我去,不敢想,那才是真正的神拳无敌杨一刀啊。 两人去了杨元魁的小院,杨元魁酒酣正眠,呼唤了几声没人答应,丫鬟却是闻声而来,何肆不想打搅老人家休息,杨宝丹却是不客气,一把推开房门。 杨元魁一个激灵,坐起身来。 杨宝丹揶揄道:“爷爷,你孙子来找你了,教你武功。” 杨元魁闻言,眼光一亮,气机一振当即散掉酒气。 满脸笑意,眼中明明是迫不及待,却是客气道:“小四啊,怎么不多睡会儿?一路劳顿,习武之事不急在片刻的。” “今天你俩都留在我这边吃饭了啊,我这小厨房的菜式总归是精细点的。” 何肆与杨宝丹在杨元魁房中待了小半时辰,何肆总算是将两式秘术都板板正正教给了杨元魁。 不是那种契合自身的邪魔外道的用法,而是澄本清源后的正统《妍手五论》。 杨宝丹居然还嫌弃自己爷爷杨元魁的悟性差,毕竟当初何肆与季白常相互师学的时候她也在场。 见过两人几乎是心有灵犀一点就通的场景。 何肆却是清楚此中难度的,即便杨元魁有破新橙的底子在,此等进展已经尤为神速了。 接下来就是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了,何肆没有耽搁,寸阴是竞,想着还要炼化雀阴魄呢,本来也不能吃饭,就直接告辞回屋了。 杨元魁没有挽留,杨宝丹也想走,却是被杨元魁拉住了。 杨宝丹一脸怨气地留了下来,小厨娘开了小灶,端上了菜,她便化悲愤为食欲。 小厨房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虽然清淡口味,却是从小就吃习惯了的,杨宝丹也是大快朵颐起来。 杨元魁却是不动筷子,身子凑上前些,压低声音问道:“囡囡,你和爷爷说说,和小四走到哪一步了?” 杨宝丹只是筷子一停,旋即又是夹了一筷小炒肉,边吃边含糊道谢:“哪一步都没到,他心里只有他那待年媳的姐姐,没我的位置。” 杨元魁笑道:“你这戆头,他心里怎么会没你?夜里饭桌上,我和你爹还有老赵,哪个没看出一点腻味的苗头哦。” 杨宝丹闻言,面色一呆,然后放下筷子,将口中一大团饭菜咽下,却是哽在喉中,杨宝丹吞咽几次都是无果,面色涨红,捶胸顿足。 杨元魁见状急忙上前,替她拍背顺食,没想到杨宝丹这丫头心眼大,嗓子眼却小,一直吞不下吐不出的。 杨元魁无奈之下,只得稍稍用力,一掌拍得自家孙女一口饭菜喷了出来,糊了整张小圆桌。 杨元魁看着一桌子被糟蹋的菜,他还没动筷子呢,有些心疼道:“你这傻丫头,这么大人了,怎么连吃饭都能噎住?” 杨宝丹咳嗽了好久,却是转头看向杨元魁,一脸期盼,第一句话就是,“爷爷,你说水生他也喜欢我?” 杨元魁含笑点头,“十成十不敢说,十有八九吧。” 杨宝丹喜不自胜,“真的?” 杨元魁笑道:“爷爷什么时候骗你过?” 杨宝丹笑容消散,当即开始翻旧账,“小时候你说吃枣子不吐核你说会在肚子里发芽,我吃鸡爪你说写字会像鸡爪,我吃耳屎你说会变哑巴,我赖床起不来你叫我吃鸡头,我骑狗你说成亲那天会下雨……” 杨元魁看着自家孙女居然还掰起手指头来,当即叫停,“停停停,你这丫头,怎么记这么多事?说正事内呢,反正这次爷爷没骗你。” 杨宝丹这才罢休,质问道:“那你说,你怎么看出来水生他也喜欢我的?” 杨元魁知道:“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这是有目共睹啊,也就你们两个当局者迷了。” 杨宝丹咬着嘴唇,有些委屈,“可是我都和他表明心意好几遍了,他都没回应。” 杨宝丹又是摇头,“不对,还有一次他给我留了一封信,明说了他已经心有所属了,然后就不告而别了,要不是我追了上去,我们那时就分开了。” 杨元魁摸摸孙女的脑袋,宽慰道:“小四比你还小一些呢,一时不明白自己的心意也很正常,他要是心里没你,怎么会在这个档口留下来面对越王世子你?他又不傻,早就溜之大吉了。他要是心里没你,会担心你的安危,宁可多走一千里路带着你回贺县?他明明归家心切,却是更在乎你啊。” 杨宝丹声若蚊蝇,不自信道:“他只是出于道义罢了,爷爷你不也为了镖约走了一趟广陵,还丢了一只右手吗?” 杨元魁摇头,“那不一样,反正爷爷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长,自然看得通透,小四他一定是喜欢你的,只是暂时还没有想通而已,毕竟你们相识时间不长,从你把他从水里捞起来开始,满打满算也不过一月余。” 杨宝丹闻言有些欣喜,却是装模作样道:“哼,他心里只有那青梅竹马的姐姐,他师伯都说了,那是他爹在他三岁时候就领进门的,等束发就要成婚了,而且人家比我好看很多。” 杨宝丹这么说着,忽然就低下了头,有些自卑。 杨元魁心里也是担忧这个问题,却是并不表露,只是笑着摇头,“青梅竹马算什么?爷爷当初我来贺县闯荡的时候,也就是个下贱的泥腿子,而你奶娘那时候可是大家闺秀,也有自己的青梅竹马,可最后不还是和爷爷走到一起了吗?” 杨宝丹有些失落道:“我都没见过我奶奶……” 杨元魁拍拍她的脑袋,笑道:“但你见过她的青梅竹马啊。” 杨宝丹抬起头来,有些好奇,“谁啊?” 杨元魁笑了笑,“老赵呗。” “啊?”杨宝丹愣住了,难以置信地摇头,“爷爷你可别瞎说!就老赵那脸,和被野猪拱过的菜地似的,奶奶怎么会喜欢他呢?” 杨元魁听到自家孙女贬损老赵,非但没有怪她不懂规矩,反倒一脸笑意,“这我也不太清楚,毕竟我认识他的时候,就已经这副丑样子了,听说年轻的时候还是有些俊俏的,你奶奶她死之前还叫我给他相个老伴呢,担心他一直鳏着。” 杨宝丹外头问道:“那这么多年老赵怎么还单着?” 杨元魁叹了口气,“可能是一往情深吧,你爷爷我,还有你爹,这不都鳏着吗?” 杨宝丹没有说话,忽然想到自己以后会不会也一人寡着。 杨元魁又道:“囡囡你长得像你奶奶,几乎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杨宝丹哦了一声,鬼使神差喃喃一句,“原来奶奶也长得不好看啊。” 杨元魁当时就急眼了,“你怎么说话呢?奶奶那是内秀,不张扬的美,富贵之相,面若皎月,珠圆玉润。” 杨宝丹嘟囔道:“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这不是你们夸我的话吗?” 她茅塞顿开,原来这么多年爷爷和老赵不是在夸自己啊,只是睹人思人而已。 杨元魁赧颜一笑,“老赵可是厉害人物,我一直也没看透过他,昨天你爹说他能和四品过过招,虽然我不太信,但他愿意屈尊我们杨家,除了和我有些老友情谊之外,更多还是因为你啊,你长得太像你奶奶了,所以这么多年老赵一直都在你身边护佑着,我也放心你在外头到处耍,你是不知道,每次你爹觉得你这丫头太野了,想要狠狠心给你立一下规矩的时候,老赵都会站出来护着你,把你爹痛打一顿。” 杨宝丹恍然大悟,“我说我爹这人武功不行就算了,怎么还老是磕磕碰碰的,原来是被老赵打的……” 杨元魁也笑了,“可不嘛?爷爷我这辈子到头就是个五品了,说不得过两年就跌境了,你可别小看老赵,昨天代表陈祖炎来提亲的那个黄皆,是个很厉害的五品小宗师,听你爹说他刚一出门被老赵打了,好像连屎都打出来了。” 听说老赵为了自己打了越王世子的人,杨宝丹也是心头微暖,怔怔道:“老赵这么帅吗?” 一辈子没服过输的杨元魁听闻孙女夸赞老赵,立刻编排道:“呵,他就是个惹事精,他要不是这个性子,也不会在外头被人打断了脊梁,更不会像条狗一样回到贺县。他的事情我知道的也不多,反正听说他当初为了练武,只身一人走南闯北去了,撇下了你奶奶独守空闺,你奶奶等了他好多年,可最后不也被我乘虚而入了?” 杨宝丹愣神道:“爷爷,你好像那戏曲中的奸贼啊。” 杨元魁不悦道:“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杨宝丹只道:“老赵好可怜……” 杨元魁揉了揉自家孙女的脑袋,语重心长道:“爷爷就是想和你说,只是青梅竹马而已,不一定就缘定今生的,老赵是可怜,但他不走,有你爷爷我什么事情?人家要是恩爱夫妻、白头偕老,还有你爹吗?没有你爹,又哪来的你呢?” 杨宝丹点点头,好像有些理解了爷爷的意思,“你是说,趁水生的姐姐不在身边,叫我也乘虚而入?” 杨元魁不迭摇头,教唆孙女挖墙脚,这可太没品了,这是能做,却不能明说,“我可没说啊,你自己悟的,不过你也不能太过自轻自贱,虽说女追男,隔层纱,但是太好得到的东西人是不懂珍惜的。” 杨宝丹又道:“那他姐姐怎么办?” 杨元魁见孙女不开窍,也是怒其不争道:“什么怎么办?我和老赵这么多年,也没见得你死我活啊,两个老鳏夫相互扶持,不也撑起了一份家业?” 杨宝丹突发奇想,“爷爷,难道你和老赵难道都和奶奶……” 杨元魁直接给了孙女一个不轻不重的毛栗子,吹胡子瞪眼道:“你这脑袋瓜子里都在想些什么腌臜东西呢?” 杨宝丹抱着脑袋,却是如遭棒喝,也是,世人总是无所谓男人三妻四妾,却要求女人忠贞不二。 她缩了缩脑袋,嘟囔道:“你又不让我主动的,又叫我把握机会,那要我怎么办嘛?” 杨元魁恨铁不成钢道:“让你主动不是叫你白给!” 杨宝丹忽然就想起了两人在荣旺客栈那一夜,自己误会了何肆的意思,几乎就是自荐枕席了,当即脸色羞红,不敢抬头。 杨元魁一看啊自家孙女的表情,也咂摸出些意味来,一拍额头,完蛋,真要白给…… 他揭过这篇,说道:“对了,你不是见过小四的师伯了吗?他怎么说你俩?” 杨宝丹红着脸,小声道:“师伯他说挺喜欢我的,可是我大房轮不到了,但是努努力可以做平妻的……” 杨元魁两眼一闭,抹了一把脸,“你这话被你爹听去了,一定要气个半死,别老赵听去估计有得打了……” 杨元魁叹了口气,又是语重心长道:“不过囡囡,这世道女人可不比男人自由随性,若真像小四他师伯所说的那样,你又当如何自处呢?真不会介意吗?” 杨宝丹沉默了,过了许久,她抬头,眼神灿灿道:“在我之后肯定是不愿意的,但我本来就是后来的啊,所以就看他那个待年媳的姐姐愿不愿意了。” 杨元魁叹了一口气,有些心疼道:“囡囡,小四可不是一般人,他还这么年轻,品行不差,武功高强,你得知道,你只是他的一段江湖所遇,以后他在江湖上遇也一定还会遇到更多女子……” 杨宝丹一拍桌子,好像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女主人一般,“他敢!” 杨元魁建见状笑了,还算自家孙女有点样子,不是真憨傻。 之后杨元魁又是拉着杨宝丹谈心许久。 直到杨宝丹离去后,不过片刻,老赵阴恻恻的声音就从屋外传来,“老杨,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翻出来给小辈现身说法是吧?我觉得今天咱俩有必要好好谈谈了……” 杨元魁闻声面色一变,下意识就要握刀提些胆气,却是抓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的佩刀已经借给何肆了,屈龙之前那把佩刀还束之高阁未曾取来呢。 杨元魁面色恢复平静,又是安坐原位,来吧,来吧,还能真打死我不成? 故而晚些时候杨氏镖局中又多了位自称老眼昏花,磕磕碰碰,不小心把自己摔得鼻青脸肿的老人。 另一边偏房之中的何肆却是陷入瓶颈之中,炼化雀阴魄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在炼化十分之一之后,几乎就不得寸进。 炼化雀阴魄,便是啖雀境界,以血生精,养血生津,张口一吐,就是唾珠咳玉,李大人教他的唾沫钉都是可以瞬间大成。 不过这还只是最肤浅的表象,雀阴魄主人欲,通俗来说就是爱情鸟飞来,道家的锁金匮与擒白龙秘术,其实就是要与雀阴魄遥相呼应,否则轻易断欲,雀阴容易出现问题,轻则身体不适,重则影响人伦。 最为重要的,还有一丝可能得人生繁衍造化之奥用作己身。 说句痴人说梦的,人从牡始,从牝出,一番造化,一男一,女一阴一阳,阴阳交征,才致使一个新生命呱呱坠地。 既然人能造人,为何不能造化自身? 虽然应该玄之又玄难以捉摸,但何肆能否以这一次造化自能生残补缺,就看这有且仅有一次的机会了。 可惜何肆对于男女之事可谓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叫他炼化雀阴魄,无异于问道于盲,一个没有体会过人欲的小子,愣头青般想要炼化雀阴魄,当然戛戛乎其难哉。 何肆自然不知道雀阴魄的炼化,是需要一阴一阳相辅相成,一人又如何能赓续血脉? 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至少也得是有个如同密宗观想明妃或者咒生明妃的存在辅助。 故而何肆这雀阴魄只炼化了一成,却是使得雀阴之能充斥全身血液,当即把二弟叫支棱起来了,并且怎么都压不下去。 自然大惊失色,这还怎么出去见人? 何肆立刻放弃了继续内练落魄法,又是静静等待了半个时辰…… 依然一柱承天,不见半点颓然。 何肆已经有些麻木了,是心里,也是下身。 终于是再无侥幸,自己绝对是练功修成出了差错,怎么办? 他突然想要再次尝试摁下苗头,却是忽然浑身战栗,发出一声舒适的呻吟。 似乎是一种急需发泄的感觉在催促着他,食色性也,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似乎不需要教,不过是懵懂与摸索罢了。 何肆也是情难自禁,纠结犹豫许久,最后还是伸出了手。 “朱水生!” 杨宝丹还是这般没有规矩地直接推门而入。 何肆因为内修炼落魄法的缘故,伏矢魄深藏体内,生怕化血之时殃及池鱼,故而没有及时感知到杨宝丹的到来。 深藏伏矢魄却也不是尸位素餐,依旧对于恶意感知敏锐,对于杨宝丹却是没有提防。 于是杨宝丹就看见了何肆手拿把掐小何肆的画面。 一勒一勒复一勒,浑身瘙痒骨头迷。 杨宝丹小脸倏得煞白,面露惊慌,将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这一声关门声好像重重砸在何肆心门。 何肆宛如一尊雕像。 他的清白……再没有了。 六月初六,晚间,杨氏镖局种着一棵枣树的小院之中。 石桌上只有杨延赞、杨保安和老赵三人围坐。 杨宝丹与何肆二人来得突然,夜里仓促没有准备,厨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今天这场晚宴还是杨元魁主动提出的,可是一到晚间,也就杨保安和老赵如约而至了。 杨元魁鼻青脸肿的,自然没脸见人,可是杨宝丹与何肆如何就有脸了?此刻都害怕极了相见。 杨延赞不知其中原委,所以疑惑道:“这两个小辈才回来一天,怎么家里连顿饭都凑不齐了?小四没来就算了,爹也没来,连宝丹这丫头居然都没来?” 杨延赞叫下人去请,得到却是这三人都闭门回绝了晚宴的结果,他还特意询问了一遍,确定杨宝丹与何肆都各自在自己屋里待着,这才莫名放心下来。 老赵笑道:“他们不来就不来了,和我这老头子吃饭委屈你了?” 杨延赞看了一眼老赵,“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老赵摇头,一脸淡然:“我不知道啊。” 杨延赞无奈道:“算了,我们吃吧。” 北房花园中,杨宝丹此刻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无神地看着头顶床帷。 丫鬟杨玉小声提醒道:“小姐,该吃饭了。” 杨宝丹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杨宝丹忽然坐了起来,对着杨玉问道:“小玉儿,你偷藏的那些避秘戏图呢?拿几本来我看看。” “啊?” 小玉儿面色绯红,却是抵死不认,咬牙道:“小姐你在说什么啊?我不明白。” 杨宝丹坏笑道:“小玉儿你别装了,我早就知道你偷偷摸摸在看这种东西了。” 小玉儿双手抱胸,将头埋下,只感觉脑子里嗡嗡的,羞愤道:“小姐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杨宝丹嘿嘿一笑,“就有一次我做了噩梦,一个人不敢睡,半夜钻你被窝,我不是睡相不好嘛,一不小心翻下床,然后就发现了。” 小玉儿没有说话,泫然欲泣,生怕自家小姐觉得自己是个骚浪蹄子。 杨宝丹拍拍她的小脸,笑道:“看就看呗,有什么大不了的,你我也想看,小玉儿乖,你去取来给我瞧瞧。” 小玉儿却还是有些难为情,顾左右而言它道道:“小姐,要不还是先吃饭吧?” 杨宝丹瞬间板起脸,佯怒道:“吃什么饭啊?小姐的话你都不听了是吧?快去把东西拿来。” 小玉儿不敢回话,半推半去了自己房间,心中却是升起异样的情绪,还以为是自家小姐要与自己磨镜子,想看着册子助兴。 她的小册子藏得隐蔽,在杨宝丹房后的一间抱厦中,压床底的。 杨宝丹回想起下午闯入何肆房间里看到的一幕,面色又是有些霞红,之前也不是没有偷偷看过小玉儿的图册,只是那时候多是走马观花,也是不敢多看,都没有好好研究过。 可惜杨宝丹的娘亲过世得早,一般的大户人家,及笄之前就该有嬷嬷或者娘亲指导女儿看一些秘戏图了,也是为了教学一些床笫之事,不至于到了新婚燕尔洞房花烛之时还手足无措,甚至是如入歧途。 小玉儿来到自己房中,心乱如麻,将随手挑选的几本精贵册子藏在怀中,又是做贼心虚地双手抱胸,小跑着一路回到杨宝丹房中。 全然忘了其实北房的院子中也就她们两人居住。 小玉儿进门后反手就将门闩插上,小声道:“小姐,我回来了。” 杨宝丹看到小玉儿的动作,当即就在心中埋怨何肆,“朱水生那傻子,做那羞耻之事都不知道闩门的。” 小玉儿才走近几步,杨宝丹一把就把她拉上了床。 罪恶的小手探入衣襟,抽出了一叠书册,昏黄烛火中,隐约可以看出是《鸳鸯秘谱》《青楼剟景》《繁华丽锦》《江南消夏》这四本。 杨宝丹指着《鸳鸯秘谱》和《青楼剟景》,问道:“这两本是新买的?” 小玉儿又羞又惊,“小姐你怎么知道?” 杨宝丹才不会告诉她自己已经偷摸着进她房间翻过许多次的《繁华丽锦》和《江南消夏》了,还有一本《花营锦阵》,小玉儿都没有拿来。 杨宝丹吩咐道:“去拿盏灯来。” 小玉儿像个算盘子一样拨拨动动,又是取了油灯过来。 不待杨宝丹再说话,小玉儿已经是懂事地放下了拔步床上的床帷。 杨宝丹深吸一口气,直接翻开那本《青楼剟景》,这本新购置的秘戏图册印刷精良,画面纯以线描,气韵生动,清新脱俗,分别用朱、黄、黛、蓝、墨五种颜色套印起来却严丝合缝毫不走样。 杨宝丹为了缓解本身的尴尬与羞涩,故作老练,对着小玉儿问道:“印刷真不错啊,呦呵,还是咱们贺县的水石居出品的呢,花了不少钱吧?” 小玉儿声如蚊蝇,心虚道:“两个月月钱呢……” 向来是个管家婆性子的杨宝丹闻言顿时心疼起银子来,小玉儿是自己的贴身丫鬟,每月的月钱就有一两银子呢。 杨宝丹直接给小玉儿一个毛栗子,“下次再乱花钱,月钱就不发了。” 按道理来说,杨玉的卖身契是死契,死了也要主人家埋的,杨家本就可以不发月钱,架不住杨宝丹心地善良,又是格外的宠爱她。 小玉儿闻言眼泪汪汪,她还看上了一本《风流绝畅图》呢,共收图一百幅,其中的人物肤色、衣履饰物,窗帏器物均套印极佳,红花绿叶,栩栩如生,书斋老板说这是秘戏图中屈指可数的珍品,她马上就要攒够银子了…… 杨宝丹却是没有看到小玉儿梨花带雨的表情,已经低头细看起来。 好家伙! 杨宝丹面色微红,小玉儿虽然委屈,却也是将油灯端举着,一主一仆两人凑得近了,烛火映在脸上,一时分不清是脸红,还是火红。 只是二人呼吸之间渐渐开始急促,灯火摇曳。 偏房之中的何肆确实愁眉不展,之前无师自通,点点滴滴落在地,子子孙孙都作泥,直到现在还有怅然若失,没有缓过神来。 这会儿他也隐隐明白,这雀阴魄化血可谓是六魄之中最难也是最容易的一步了,找对方就好。 何肆撩开自己上衣一看,腹部之前被朱全生手刀剖出的伤口已经痊愈了,这还只是十分之一的雀阴魄化血啊,甚至除了那条左臂之外的浑身骨骼都开始瘙痒,是经脉和骨头续接的异样感觉。 这就叫何肆大为惊喜,雀阴魄化血仅有一次生残补缺的人身造化,这才十之一,就能叫自己的身体恢复至此,若是十成十,那还得了? 说不得连被老鼠啃食掉的那根脚趾头都能长出来! 同时何肆也清楚地明白,自己现在有着四品气机傍身,体内色蕴的成住坏空也有锁骨菩萨的神通维持,他只管放手化血,几乎不会走岔路。 可等到自己打回原形,就不是这般驾轻就熟的光景了,说不得就是十几年都不一定有成效的水磨工夫啊。 何肆犹豫不决,该怎么办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陷入长久考量…… 第二日清晨,何肆枯坐一夜,还是没能下手,倒不是他死板,只是冥冥中觉得如真那样做了,未必能境界求全。 腹中伤势已经痊愈的他,蹑手蹑脚拉开房门,不饮不食是一回事,但口腹之欲又是一回事儿。 脏腑归位,五行流转之后,五脏庙便开始抗议,倒没有饥饿感涌现,却是叫何肆明白,若是五脏庙长时间得不到牲祭,并不是一件好事。 落魄法中也有记载,食肉者勇敢而悍,食谷者智慧而巧,食气者神明而寿,不食者不死而神。 可何肆又不是神仙,六魄化血之后也不是不必修炼,只能说他离真正不食的境界还有些差距。 何肆探头出去,左顾右盼,有些做贼心虚的表情。 虽然他知道杨宝丹一定会将那桩糗事烂在肚里,可被她撞见了自己做那羞于出口之事,他还是觉得无颜见人。 何肆就要往膳厅之中走去,一般情况下,杨宝丹明面上还是属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要在自己的闺房里吃饭的,也就一些还在学艺的趟子手和杨家下人会在镖局膳厅吃饭,其他镖师都是各自在贺县有家室有屋舍的,最不济也会赁屋。 多数时候镖师就和衙门点卯一样,到了就走,有镖单了才会全员聚首,由镖头点兵点将。 何肆走到前院的膳厅之中,当即就有许多认识但不相熟的人朝他打招呼,何肆一一点头致意,到底是不习惯与生人闲谈。 打了一碗白粥,拿了两个不知道什么馅的包子。 已经六天没有吃过东西的他,倒是不矫情什么口重口淡了,就是吃嘛嘛香。 何肆没有多吃,估摸着量够了,他现在可以做到少食不屙,像个只进不出的貔貅似的。 出了膳厅一看,杨保安已经在练功了,不是杨家刀法,而是自己教他的砥柱剑法。 重剑横平,上压石锁,脚踩梅花桩,何肆一看,杨保安手中的重剑和自己那把差不多,应该也是城南铁匠铺出品的。 杨保安看到何肆,没有说话,面色涨红,他蓄着一口气机呢,一说话就破功了,维持不住身形。 何肆朝他点点头,说了声“早”。 他忽然想起自己很久都没有练刀了,不过自己这几个月,可真没荒废啊,不是在打架就是在受伤,刀法也是精进太多了。 何肆刀不离身,本想着就此回屋躲着的他忽然福至心灵,也就拿着杨元魁总镖头的屈龙在校武场上开始练刀。 现在的他,已经不再需要追求挥刀断蚊蝇翅或者斩灭线香火星这些流于表面的刀功了。 气机却是个万金油,百试百灵,甚至他现在的四品境界,以纤手破新橙幻化的气机手臂,比他本人的握刀还稳,随心而动。 但何肆却是觉得这样不好,若不只单纯倚仗气机,忽视了奉刀的精诚之心,只怕贻害无穷,总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自食其果。 何肆一遍一遍演练刀法,将所学的本家师爷的刀法,斫伐剩技,还有杨家刀法一招一式拆解开来。 不说温故知新,数往知来,只图一个走刀顺快。 一时间引得诸多学艺的趟子手,还有‘应卯’未曾离去的镖师驻足围观。 触类旁观之心人皆有之,多少人不愿承认自己的平庸,何肆能被徐连海看重,称一声练刀的苗子,自然也是体会不到武人资质鲁钝的痛苦。 渐渐地何肆好像变成了被围观的卖艺人,钱场没有,人场却是不少,何肆却是对周遭叫好之声恍若未闻。 杨保安耗竭最后一口气机,手臂无力垂下,三百斤的石锁落地,激起尘沙。 却是没人在意他这个少镖头,杨保安将重剑放置在兵器架上,退到一旁也混迹人群,看着何肆练刀。 一个年纪不大却能算作镖局老人的镖师凑到杨保安身边,好奇问道:“少镖头,这水生少爷怎么又回来了?” 杨保安不想多说什么,只是沉声道:“这和你有关系吗?” 另外一人也插嘴道:“还是和少东家一起回来了的呢,啧啧!” “是不是之前那朱呆小姐还把水生少爷当成我们杨氏镖局的姑爷呢?” “咦……”此言一出,这帮粗浅武人顿时起哄。 “不会水生少爷以后真能成为我们的姑爷吧?” 杨保安也是有些无奈摇头,好在他在年轻一辈中还有威望,当即面沉下来,佯怒道:“都别看了,还不各自练功去?你们看人家耍一百遍,刀法也不是你们的,自己练刀一百遍,好歹能有些收获。” 杨宝丹起得晚,小玉儿这时候才拎着一个食盒,顶着两个黑眼圈走来,反正厨房一定也会热着早点,多晚都不会没吃的。 刚巧听到这群镖师和趟子手起哄,对象还是自己家小姐,小玉儿当时就不乐意,大喊道:“闭嘴吧你们几个,别和女人一样嚼舌根!小姐的名声也敢编排?” 看到是少东家的贴身丫鬟发话,这帮粗俗之人也不敢太言语无忌,毕竟杨保安是和他们一起走镖的少镖头,几乎同吃同住,知根知底,不是个有脾性的主儿。 杨宝丹却是杨家大小姐,还是镖局的少东家,真叫杨玉去她耳边告状,他们也落不着好。 小玉儿的精神头不太好,昨天太晚睡了,本来是与杨宝丹一起翻看《青楼剟景》的,也是渐渐忘了羞涩,反倒越看越精神,可是她满心期盼,想着小姐何时会采撷自己,可最后挑灯夜读的杨宝丹却是没有对她做什么。 小姐就是认认真真翻完整整四本图册,拢共几百张图集,最后终于是对她说,“太晚了,咱们睡觉吧。” 小玉儿听闻此言满心欢喜,欲拒还迎。 可没想到,小姐就真的睡觉了,素的那种。 这叫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就要失宠了? 小姐是不是外头遇上更好的女子? 会不会把她打发到别的院子里去? 她可是签了死契被卖进杨家的,从小就和杨宝丹一起长大,她不敢相信没有杨宝丹的生活是怎么样的,这半个月来,无所事事的她几乎就是丢了魂一样。 所以平日里脾气很好的小玉儿听到这帮身份可比自己高贵一些的武人自由身编排自家小姐和水生少爷的事情,才会失了态。 最后众人散去,何肆也是把自己关回了屋子,研究如何将剩余的雀阴魄化血。 毕竟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叫他放弃眼下的境界利好,这太难了。 六月初八,何肆的四品守法境界满打满算还剩六日。 可是雀阴魄炼化还是没有头绪,这叫他有些烦躁。 早间,总算是以气机化解了脸上的瘀青的杨元魁露了面,他对着镖局中的趟子手还有镖师宣布,镖局里要来一些贵客,故而放假三日,也是直言不讳,说是放假,就是不希望这些武人都出现在镖局之中。 前日刚因为少东家杨宝丹归家而在账房领过一笔赏钱的众人,今天又是得了另一笔银钱,大伙儿都是心满意足、喜气洋洋地离开了,当然也有有心人打听所谓的贵客消息,却是被杨元魁笑骂走了。 结果还真有贵客上门,广陵道宁升府威远镖局的大掌柜姚凝脂来了,还有他的入赘的夫婿,郁源。(芋圆好吃!)也就只来了这两人。 杨元魁亲自出门迎接,虽然惊讶,却也笑脸相迎道:“舅子,舅嫂,你们怎么来了?” 郁源上来就给了杨元魁结结实实一拳,笑骂道:“怎么?几年不走动,亲戚就断了?来都来不得?” 杨元魁笑道:“哪的话啊?” 郁源往杨元魁身后看去,没见着不对付一辈子的赵福霞,阴损道:“老赵人呢?怎么没看着他?不会老死了吧?” 姚凝脂一看杨元魁,发现他并不是背手身后,而是真少了一条手臂,当即眉头紧皱,问道:“你的右手怎么没了?” 杨元魁却是一脸淡然道:“被人砍了呗,还能自己没的啊。” 姚凝脂语气冰冷道:“是谁干的?” 杨元魁摆摆仅剩的左手,“已经死了,不提也罢。” 杨延赞则是一旁叫道:“舅舅,舅母。” 姚凝脂只是点了点头。 郁源却似上前一步搂着杨延赞的肩膀,多年不见却是熟络依旧,都说外甥像舅,这二人之间依稀可见眉眼肖似之处。 杨保安两兄妹也是有些惊喜,连忙招呼舅奶和舅爷。 姚凝脂一头青丝随意挽髻,只插了一枚簪子,面容精致,虽然也有皱纹,却是不见鸡皮耷拉,大概是岁月从不败美人,可见她年轻时候的容姿如何出众。 她揉揉杨宝丹的脑袋,亲昵道:“都长这么大了啊,越来越像你奶奶了,你爷爷飞鸽传书说你要来广陵做客的,舅奶可是一早就在准备了,怎么忽然又不来了?” 杨宝丹只是笑着摇头,没有说起自己在晋陵县威远镖局分局受到的冷遇。 姚凝脂看向一旁的何肆,问道:“这位是?” 杨宝丹好像已经将前天的事情全然忘记了,大方拉过何肆,刚想介绍,却是一时语塞,不知道该介绍他本名何肆,还是化名朱水生。 何肆自我介绍道:“小子何肆。” 杨宝丹补充道:“您叫他小四就好。” 姚凝脂点了点头,又问道:“是宝丹的新客人?” 何肆不知道新客人是什么意思,杨宝丹却是大大方方点了点头。 所谓新客人,就是两地方言中的小辈带回家的心上人。 一行人移步到了二堂,姚凝脂还未开口,作为赘婿的郁源先开门见山问道:“姐夫,遇到什么麻烦了?” 杨元魁摇了摇头,“没什么麻烦。” 郁源不悦这姐夫不说实话,“没什么麻烦要把宝丹送到广陵避难?” 杨元魁淡然道:“你想多了,就只是探亲而已,囡囡晋陵玩了一圈,想家了就回了,瞧把你们俩人给疑神疑鬼的,真有麻烦,保安也是我孙子,我能只叫宝丹去广陵不管他的死活了?” 郁源却是怒道:“杨元魁,你再这样死撑,我们可就回了。” 杨元魁却是含笑点头,“那吃过饭再走呗?” 姚凝脂见杨元魁如此作态,也是开口道:“姐夫,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们既然来了,就是来想着能不能帮上忙的。” 姚凝脂能成为拥有十处分局的威远镖局的总掌柜,自然也是武人,少见的女子宗师,浸淫五品偏长多年,一手暗器之术出神入化,如今一头白发已经由银转青,自然也是修为精进的标识之一。 杨元魁客套道:“舅嫂,多年不见,一头白发都转黑了,想来是境界大涨吧?可惜我们杨氏镖局这些年了虽然小打小闹,但也一路顺遂,没有遇到过什么迈不过去的大坎儿,你们怕是多余来一趟了。” 郁源却是直接拆台道:“啥呀,你以为道士修仙呢?还白发转黑,她是染的,她得了个染发膏的秘方,我看你头发才是真白了,我教你吧,取侧柏叶、柏苓、百药煎、芽茶、何首乌、旱莲草蕊、酸石榴皮、青胡桃皮、香附各一两,青盐二钱半用水煎煮到三四沸,放入生姜汁七两,早晚涂抹一回,不出三日,你看起来也能年轻二十岁。” 杨元魁愣住了,旋即哈哈大笑。 姚凝脂白自己夫婿一眼,难怪他一路上一直强调说出门在外要给他留面子,不能叫姐夫觉得他这个赘婿没地位,合着是要拿自己装相啊。 算了,不计较了,老年夫妻老来伴,瞧着姐夫这个鳏夫模样,好歹也是五品小宗师,都快老得不成样子了,自己还指望和自家男人一起手拉手进棺材呢。 姚凝脂真心实意道:“姐夫,我们好歹奔波了七百里路,一路上马都累死了两匹,这都到你家门了,你总得说句实话吧?真的事不可为,我们也就走了,帮不上忙也绝不添乱。” 杨元魁见状也是收敛笑意,只说道:“四品。” 郁源当即站起身来,身下的椅子被顶开出去,拖地发出“嘎”的一声,他一把拉住姚凝脂的手,说道:“媳妇儿,咱们走,这忙是帮不了。” 同时还不忘招呼杨宝丹与杨保安,“宝丹、保安,跟我舅爷舅奶回广陵,好歹给你们老杨家留个香火。” 姚凝脂不为所动,无奈道:“这是你姐夫,你就不管他了?” 郁源理所应当道:“我姐都死了几十年了,还管他一个姐夫?” 老赵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二堂门口,冷声道:“回来也不去你姐灵堂磕个头?咋咋呼呼地发人来疯,皮痒了是吧?” 郁源看了一眼老赵,讥笑道:“哟,这不是赵福霞吗?原来你还活着啊。” 对于这个叫自己姐姐苦等多年的负心汉,郁源可是没有半点好感,迟来的深情比草贱,在杨家当了这么多年老仆,除了能感动自己,还真能叫亡魂泉下有知? 被直呼姓名的老赵罕见没有动怒,只是进门找了个位置坐下,说道:“要帮忙的就留下,不帮忙就走。” 郁源说道:“我只能帮忙把两个小辈带走。” 杨元魁却道:“宝丹你带不走,麻烦就是冲她来的。” 姚凝脂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男人,平静道:“别闹了,坐下。” 郁源当即坐下,却是面上凝重。 杨延赞适时接过话茬,“我来说吧。” 他将事情原委简单地概述一遍,除了隐瞒了杨宝丹身具明妃相的事实。 堂中一片沉寂,姚凝脂率先开口道:“所以最迟明天,就会有越王世子的人上门,而且有可能是一位四品对吧?” 杨延赞点点头,“没错。” 姚凝脂想了想,“只一位的话,可以的,我和老赵联手,能对付。” 何肆这时候也开口道:“我也能帮忙。” “你?”郁源有些疑惑的看向何肆,他是不知道四品守法境界是什么样的存在吧? 老赵也是开口道:“宁升府号称半城朱邸的朱家,老祖宗朱全生,四品守法境界的大宗师总该认识吧?” 郁源点点头,“知道啊,但是你提他干啥?你们杨家什么时候攀上了朱家的关系,能请动朱全生帮忙?” “那倒没有,”老赵摇头,指了指何肆,语气一顿,“只是那老家伙……前几日败在他手里。” 郁源对此嗤之以鼻,“老赵,说瞎话不打草稿是吧?他才多大?还散着发呢,别说是打过,他能见过大宗师吗?” 何肆自然对此没有任何不满,自己确实年轻,在四个月之前,也还只是个连气机都没有刽子手儿子。 “见过的。” 何肆认真想了想,四品之中有貔貅道人步扶阳、师伯屈正、朱家老祖宗朱全生,四品之上还有师爷屠连海,谪仙人王翡、谪仙人袁饲龙,还有一个宗海师傅、锁骨菩萨以及一个二品境界的李且来。 他虽然没有什么行走江湖的经验,曾经沧海却是真不少了。 只能说因缘际会、机缘巧合。 “别乱说话,宝丹的新客人没有那么简单。”姚凝脂踢了踢桌下夫婿的脚,他还是个未入品,当然看不出其中门道,可就连自己这个五品也看不穿何肆的气息,这就有些玄奥了,打败朱全生?这又不是能信口雌黄的,回到宁升府一探便知。 姚凝脂一开口,郁源真就不说话了,可见他也是个惧内之人。 何肆没有刻意不息,只是一口踵息也能在体内流转许久,故而气息不显,就连实力最高的老赵也是无法看穿他的气机。 何肆从刚才就在纳闷,小声问道:“新客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杨宝丹也是贴面过去,笑着解释道:“就是带回家的心上人。” 何肆愣了愣,“那你刚才还点头?” 杨宝丹反问道:“难道你不是我的心上人吗?” 何肆没有再说话,这话细究起来倒是没毛病。 姚凝脂只是问道:“小四啊,你如今是什么境界啊?我有些看不透。” 何肆谦虚道:“勉强可以算作四品守法境界。” 姚凝脂敛去面上震撼,也不怀疑他信口开河,武人实力,最是做不得假,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只是问道:“冒昧多问一句,你何门何派,师从何人啊?” 一个武人练武,须得经过诸多弯弯绕绕,少有一帆风顺的,即便是天赋异禀,也不外如是。 拳拳服膺,这大概是武人最为心酸却也相对最为公平的事情了。 可拥有武道圭旨、名师指点、家传渊源等诸多天生便利,自然轶类超群。 所谓四品守法境界一言以蔽的后两句——“有传必习,不替家门。” 便是说这天下没有无缘无故出现的四品。 何肆如实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门派,我的刀法七岁之前是师爷教的,七岁之后是我父亲教的。” 见何肆说得含糊,姚凝脂把握分寸,也没有深究,既是杨宝丹新客人,自然也不该怀疑和盘问的。 此时此刻的贺县城北,却是已经有三百白马义从,跟随陈祖炎而来。 陈祖炎身骑白马,一袭华贵的窄袖胡服,贵为皇亲国戚当朝皇叔的他,倒还真有些年轻样貌。 陈祖炎右边是一个徒步行走的红衣和尚,表象上不到五十的年纪,其实已经年过百岁了,脸上神采飞扬,隐隐似有宝光流动,便如是明珠宝玉,自然生辉。 旁人只管瞧他几眼,便心生钦仰亲近之意。 这位藩国曾经一人之下的“灌顶国师”,密宗佛藏上的浓墨重彩的“上善金刚”,如今自称如意焰花上师。乃是被密宗所弃的我慢邪师。 密宗正法弟子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不皈依将自己凌驾在佛之上的我慢邪师。 一切诸慢,凡慢有我,比贪嗔痴三毒更毒。 前三毒虽毒,终有休时,独我慢一毒,在人道慢人,在鬼道慢鬼,在畜道慢畜,任居何处,有处生慢。 就是这么一位在密宗遭人唾弃,几乎焚书毁迹的喇嘛,却是被陈祖炎欲奉为上师,若非太上皇北狩,新帝登基,如今已在越州府辖境内一座名山为其建设密宗祖庭,首开灌顶之风。 如意上师居右,陈祖炎的左侧则是同样身骑白马的老者。 老者就有些其貌不扬了,干瘪精瘦小老儿一个,长相不能说平平无奇吧,至少丑得特别,也就是特别的丑。 他身下白马背着一杆长枪,长逾一丈(这是一把古代兵器,那时候以皇帝的小臂长短为一尺,大概两米多啊),名为芦叶小银枪。 镔铁打就,枪头细长如芦叶,精钢淬银而成,可破坚甲。 陈祖炎转头对老者说道:“宋老,我这次出行的门面已经够大了,有如意上师随行就够了,您这尊定海神针不在越王府中,我不放心我那身体抱恙的父王啊,至于您要寻的那位故友,我替您请回王府就是了。” 名为宋苦露的老者摇了摇头,“几十年不曾见过他了,这人就和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次听闻他的消息,欣喜万分,就怕错过。” 陈祖炎闻言不再劝阻,此番出行,两位大宗师相伴左右,天下还有何人有这等牌面? 怕是自己那位神器在握的侄皇帝都不行吧? 宋苦露低头看向那杆芦叶小银枪,枪头银亮,枪身却是沉绿。 当初他败在赵权手下,被他肉掌折断了一杆绿沉枪的枪头,为此消沉许久。 现在人老了,脸皮也好像不那么重要了,明白赵权这次出手,明显是给他看的,再看留在黄皆身上的那些拳法印迹,也是疑惑赵权这些年的武道为何不进反退了,那就别怪他三十年河西了。 昨日黄皆被另外一名同行武人扛回越王府时,陈祖炎也是出面探视了。 黄皆告罪,陈祖炎却是没有怪罪,毕竟这位五品小宗师跟随自己多年,前不久还帮他捕获了一头幼彪。 只是一番好生宽慰之后,陈祖炎就要离去,却是止住了步子,终于是耐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黄老,听说你被那杨家老仆打出了屎?是真的吗?” 黄皆愣了愣神,再是苦笑点头,直言道:“殿下,实不相瞒,是我自己屙的。” 陈祖炎眉头一挑,“哦?这是为何啊?” 黄皆却是没有隐瞒自己的小心思,虚弱道:“因为那人是个疯子,就非要打出屎来才肯罢休,我再不屙裤裆里,我就真被打死了啊。” 陈祖炎闻言哈哈大笑,可他刚离去不久,那个王府之中最强者,四品守法境界的大宗师宋苦露就来了。 竟是直接扒光了他的衣物,对着他的身体一寸一寸研究起来。 忽有押后的白马义从追赶上来,也不下马,直接抱拳禀告道:“殿下,后方有一队人马赶来,共有九人,看佩刀制式,应该是仪銮卫。” 陈祖炎眉头微皱,“仪銮卫?” 奇了怪了,仪銮卫好歹是皇帝的上直二十六卫之一。 这天高皇帝远的江南,如何能见到正儿八经的仪銮卫? 所以这次出行,他只带了三百白马义从,皆是信得过的心腹。 陈祖炎挥手道:“停下,咱等等看。” 忽闻一声响喝行云的鹰唳,陈祖炎抬头一看,一只通体雪白点缀灰羽的矛隼一飞而过,陈祖炎当即赞叹:“好生神俊的海东青啊!” 离朝自关外入主中原,肃慎之地本就以海东青为图腾,崇拜“雄库鲁”,称其为万鹰之神。 天佑皇帝也有诗作:“羽虫三百有六十,神俊最数海东青。性秉金灵含火德,异材上映瑶光星。” 陈祖炎见猎心喜,当即大手一挥道:“取我弓箭来!” 白马义从递来一张两石的牛角大弓。 陈祖炎接过弓箭,也不下马,只是双腿牢牢夹住马腹,左手稳稳托住牛角大弓,搭上雕翎杨木的鈚箭,两手运劲,将一张二百来斤的硬弓拉了开来,无丝毫颤动。 能实操两石弓,一定也能单臂开三石弓,这位越王世子殿下,倒是入了品的。 陈祖炎左臂微挪,瞄准了海东青的项颈。 一位白马义瞪了一眼身旁递出弓箭的袍泽,当即大喊道:“殿下不可!那是仪銮卫的……” 他话未说完,陈祖炎的右手已然松开。 弓若满月弯,箭如流星去。 还未曾有官职品级只是世袭罔替的越王世子便对着那位新帝的心头好,已经册封武散阶级正五品信武将军射出了箭。 么凤低头一看,待要闪避,箭杆已从颈对穿而过。这一箭只蹭下它几根羽毛,劲力未衰,接着飞了出去。 陈祖炎一脸阴沉,只怪是被手下这一声大喊惊失了准头,实际上心知肚明,本来也射不准。 温玉勇已经一马当先,白马义从散开道来,作请君入瓮之态。 一行九骑都是入品武人,温玉勇更是五品偏长的小宗师,何惧三百义从? 在越州之地,都调动这股训练有素的精锐的额,屈指可数,温玉勇到时要看看,新帝登基之后指挥仪銮司的第一次南下任务,有谁人敢吃了熊心豹子胆阻拦? 居然还敢对着那未来的翀举侯大不敬?真是茅坑里提灯——找屎! 温玉勇当即一声蕴含气机地大吼,“仪銮司办案!谁人敢拦?” 陈祖炎嗤笑道:“仪銮司,好大的官威啊。” 温玉勇再三打量眼前之人,终于是面色微变,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仪銮司百户,忠武校尉温玉勇见过越王世子殿下。 “哦?你认得我?” “见过世子殿下的画像。”温玉勇直接起身,都没等陈祖炎点头受礼。 温玉勇能认识陈祖炎并不奇怪,毕竟每个藩王可以配备的三个护卫之中,都安插有不少的仪銮卫暗桩,他曾经也是暗桩出身,只不过是和李嗣冲一起,安插在府凉道的项王陈垄项手下。 陈祖炎收敛笑容,这个小小的百户,有点倨傲啊,明知自己的身份还敢如此无礼,莫非真有公务在身? 什么公务需要仪銮卫秘密跨道而行?莫非是皇命? 陈祖炎想起了自己刚才的一箭射雕,若真如此,那可足够被大做文章了,回去之后老爹又要唧唧歪歪了,麻烦…… 陈祖炎再一看眼仪銮司九人,除了为首这个温玉勇有些看不透,顶天是个五品,其他都是六品力斗境界。 也是一份不容小觑的力量了,自己身边这群无脑的三百白马义从,看似瓮中捉鳖,实际倒叫自己直面凶险,无处可逃了。 呵,一群些没经过战事的庸兵,也就只能跟着自己打打猎了。 若非自己身边还有两位四品大宗师在,遇到今天的局面,的确是欠缺些支撑他的从容不迫的底气。 陈祖炎心想,“要不把他们都杀了?” 反正这里是越州,毁尸灭迹不留痕迹就好,神不知鬼不觉的,至于天上的那盘桓着的对自己眼神不善的海东青,它又不会说话,放走了就放走了,真要斩尽杀绝,也就是宋老一记飞枪的事情。 陈祖炎如此想着,眼神中已经没有了计较温玉勇的失礼,只是温和一笑道:“温百户,你们一行是从京城来的?” 温玉勇点头,“正是。” 陈祖炎问道:“可是有公务在身啊?” 温玉勇又是抱拳,不卑不亢道:“皇命在身,不便多言,还望殿下恕罪。” 陈祖炎眼中闪过一缕精芒,却是笑道:“那便不打扰了,公务要紧。” 温玉勇抬头一看,却见那只么凤没有半点离去的意思,只是不断盘旋,甚至几次做出俯冲姿态,显然是极通人性,已经记恨上了刚刚挽弓射箭的陈祖炎了。 陈祖炎一挥手,白马义从当即让出道来。 身后八个仪銮司入品高手都是看向温玉勇,只等他上马。 温玉勇无奈,头顶么凤不走,自己一行人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啊? 忽然,温玉勇注意到陈祖炎身边那个穿着异样红衣僧袍的和尚,忽然皱眉,流露出一些怀疑神色,又是有些不可置信。 多年前温玉勇曾在关外道一次夜斫敌营的行动中,被敌人活捉,打断了全身二十几块骨头。 最后被丢弃在冰冻三尺的冰河之上,任其冻毙。 本该必死的温玉勇为一路过的僧人所救,当时被风雪迷蒙双眼的温玉勇已经看不出来人是何样貌了。 说是相救其实不然,僧人只为他续了一段护住心脉的气机,便不带一丝垂怜地离去,直到李嗣冲前来,只叫他多了几天刻骨铭心的恶寒,温玉勇当时心中想着,还不如叫自己早死早超生。 温玉勇嘴唇颤抖,问道:“是您吗?” 他不是因为激动或者感怀,而是想起了那已经刻在骨子里的严寒。 他永远忘不了自己的肤下肉色冻红,整身体裂成八瓣,如红莲花一般的惨状。 如意上师点了点头,“山海前陈远景多,一泓冰雪醒沉疴。可喜可贺。” 他挥了挥手,“走罢……” 陈祖炎扭头看向一旁的如意上师,没有说话,这回却是再没有一些别样的心思了。 温玉勇对着如意上师躬身行礼,再是翻身上马,直接带领众人离去。 看似越王世子这是要进贺县,温玉勇竟选择直接饶城郭而行。 么凤依旧盘旋头顶,陈祖炎面露冷色,不用他说话,大宗师宋苦露就是气机一放,将那神俊异常的海东青掀翻。 么凤哀怨长唳,终于也是选择了离去。 杨氏镖局中,郁源与姚凝脂夫妇去了小祠堂祭拜姐姐郁洁,最后还是没有选择离去。 杨元魁叹息道:“岁寒知松柏,患难见真情啊。” 何肆又把自己关在房中,这回他闩门了,继续钻研雀阴魄化血。 又是炼化了十之一的雀阴魄,事后何肆感觉自己变了,几乎是要误入歧途了,忽然脑中灵光一现,自诩从不去青楼的何肆有些动摇,要不今天晚上去秀甲楼吧? 何肆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当即摇头,怎么可以这样!堕落啊…… 按照杨延赞的意思,未必要大动干戈,何肆不宜先行露面,算是个大轴的角儿,就算是那个老赵口中指名道姓的大宗师宋苦露真来了,他和姚凝脂两人出手也是勉强够应付了。 如今的杨氏镖局,可是有着一个四品守法,四个五品偏长的。 陈祖炎一行大摇大摆进了贺县,在守城士兵通禀之下才后知后觉的知县吴国明差点吓尿了裤子,这一尊大佛怎么来了? 他火急火燎出门去迎,却是遇到了正赶往王家的陈祖炎,吴国明连忙卑躬屈膝,邀请世子殿下去寒舍屈尊一住,陈祖炎却笑道:“不必了,听说王家的宅院修得不错,我去小住一日。” 吴国明点头哈腰不敢多言,心中却是咒骂那王家王大石,怎么不声不响地就攀上了世子殿下这根高枝? 苟富贵,勿相忘的道理都不懂吗? 也不提前通个气,非要他吴国明在世子殿下心目中落个耳聋眼瞎、招待不周的印象才安心是吗? 其实王大石也表示自己十分冤屈,两日前黄皆登门也是悄无声息的,只是先展示了一手实力吓软了他的膝盖,再是报出了身份压弯了他的脊梁。 王家之中,王大石这几日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既是因为怠慢了黄皆这个贵客,又是因为那原本在他眼里两家实力不分轩轾,只是自己武力稍逊杨元魁一筹却也可以抗衡的杨家,出了一个老赵。 赵福霞可真是个猛人啊,居然把那位世子殿下的门客黄皆打出了屎,他从始至终都都没敢出面,这下一定是将两边都得罪死了。 惶惶不可终日的王大石没曾想今日又有客至。 竟是江南道第二号大贵人,越王世子陈祖炎。 温玉勇站在贺县城南的义庄之前,身后八个仪銮司入品好手都是没敢出声,却是感受到了一股恶寒自温玉勇身上散发开来,如同朔风扑面,六月飞雪。 温玉勇就这么直勾勾盯着么凤少见的停在自己手臂上,不戴护具,任由它锋利的爪子嵌入自己的皮肉。 么凤口中叼着一只圆滚滚的看起来刚死不久的老鼠。 温玉勇面色阴沉、一字一句道:“将军大人,这就是带着我们九个日夜奔袭两千里路找到的东西?” 么凤却是眯着眼睛,将口中老鼠放下,温玉勇一把握住这只死老鼠,面色难看至极。 其实也不怪么凤渎职,自何肆腹中红丸被摘后,陷入自晦,么凤就已经开始抓瞎,之后被朱全生损毁,又是化作血气回归何肆本身,昙花一现,再经过锁骨菩萨的神通维持,已经不再半点外泄气息了,故而么凤只能是追寻那一只啃食何肆脚趾的死老鼠而来到贺县。 所以么凤这最后的目标,有也只有是这只死老鼠。 再要勉强它的话,就只能往关外去寻了,毕竟那边还有一头刚刚与大端气运所化的黑龙交媾过的白龙。 不过事后白龙就像螳螂一样吞食了黑龙,已经陷入沉眠之中,这也是北狄大端刚刚打入关内道彦天城就休战的原因之一。 他们在等天时地利与人和,等着黑龙破肚而出。 若非是机缘巧合,何肆也护送杨宝丹回到了贺县,那温玉勇这一趟可真是走空了,可即便如此,他也不知道何肆此刻就在贺县之中,就算知道又如何,在贺县之中大肆搜寻,也一样是大海捞针。 是夜,杨氏镖局中,将三成雀阴魄化血的何肆走出房门,坐在院中石桌之前,有些无奈地抬头望天。 身体已经好了许多,虽然有四品境界加持,但依旧可以感知到自己的臭皮囊已经开始缝补起来,甚至于渐渐焕发新生,身上的断筋碎骨都是有了明显的好转,隐隐有接续的征兆。 可是在手动将雀阴魄化血三成之后,就再无寸进了。 之后的化血,一定是要配合人道之事的。 越王世子陈祖炎的行迹没有遮掩,他入住王家的事情不胫而走,到了晚间,杨氏镖局自然也知道了。 明天就是黄皆口中的第三天。 不过今夜,并不安宁。 一位精瘦老者不请自来,手持一杆芦叶小银枪。 杨氏大门未关,这叫本想一脚踏破大门的他有些尴尬,好像一拳头打在空处。 老赵就坐在门口,仿佛是看到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街坊老熟人一样,“老宋啊,你来啦?” 宋苦露看着已经辩驳不出一点年轻时候样貌的老赵,神色恍惚一瞬,继而冷声道:“明日世子殿下会亲自登门向杨家提亲,不过今夜我们两个人的恩怨就先了解了吧,不然等好事一成,以后我俩难免沾亲带故的,我不好再对你下死手,也叫世子殿下夹在中间难做,所以你活不到明天了。” 老赵则是一脸淡然,“我不记得我们之间有什么恩怨啊?” 宋苦露道:“断枪之仇。” 老赵白他一眼,“一杆铁枪而已,又不是胯下之枪,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吗?也对,你下面也就是个小蚯蚓,称不上枪。” 宋苦露摇摇头,“你还是那么嘴臭,我待会一枪捅烂你的嘴,可惜你还是个五品,我也只能胜之不武了。” 老赵眉头一挑,“装什么呢?我要是四品你敢上门?你觉得胜之不武不会把境界压制在五品和我打?就和几十年前一样?” 宋苦露想起当年,五品对五品,自己从来没有赢过他,他永远是第二,即便是那个位列第一的李二迟迟不入偏长境界,一点点在十人榜单中下落,赵权也没有跌过排名,反倒是自己,最后虽然没有与李二一战过,却是被人挤出了武评前十,当真可恶。 宋苦露冷声道:“你是怕了吗?毕竟我现在是四品守法境界的大宗师了,你怕也是应该的,不如这样,你求我,只要你求我,我可以考虑一下压制境界与你一战。” “我求你。” 老赵没脸没皮,双手合十做求神拜佛状,“如果你不怕折寿的话,我再跪下磕几个头也不是不行。” 宋苦露面色一僵,怒斥道:“赵权,你能不能不要这般没脸没皮的?” 再次听到赵权这个名字,老赵倒是面带笑意,终于不是被人直呼真名赵福霞了,他讥笑道:“宋苦露,你这老小子玩不起是吧?玩不起就不要说大话啊,我这都求你了,你现在出尔反尔不认账了是吧?” 宋苦露也是不愿多说多错,手握芦叶小银枪,枪尖之上气机盘绕,原本八寸的枪头延伸至一尺,银色也是变为闷青。 “我从来说不过你,今天任你如何巧言令色,你都是要死的。” 老赵笑道:“既然你不愿意压制实力的话也就算了,不过你现在是大宗师了,总不介意我们以多敌少吧?” 老赵说话时,杨元魁已经提刀而出。 杨元魁左手握刀,那是他之前的佩刀——“一曝”。 也是出自吴指北之手,虽然只是随手为之,却也胜过许多神兵利器。 宋苦露不屑一笑,早就将杨氏镖局的底细探查清楚了,“就凭你杨氏镖局还有一个五品断臂的杨元魁?” “还有我杨氏镖局,杨延赞。”杨延赞走出正堂。 “还有我威远镖局,姚凝脂。”姚凝脂也是相随而出。 三人同时现身,五品偏长小宗师的气机涤荡开来。 宋苦露见状面色微变,这一战,似乎又没有他想象之中那么手到擒来了。 赵权的实力他是知道的,即便他不知为何还未跻身四品,也同样不容小觑。 威远镖局的姚凝脂一样名声在外,也是被誉为宁升府武道第二人的,仅在朱全生之下,尤其是她一手暗青子,防不胜防,有她一旁掠阵,即便是不出手,也叫自己起码分出三分心神提防。 居然还有一个杨延赞也是五品,这么多年了,竟然不显山不露水,藏得可真深啊,观其气象,甚至还在杨元魁之上。 老赵笑道:“宋苦露,你之前都说你胜之不武了,那你一个四品,我们四打一个不过分吧?你说今天你要是这杨氏镖局中缺条胳膊少条腿的,你家世子殿下上门提亲的底气是不是就没有了?” 老赵还不知道,陈祖炎身边还有一个四品大宗师如意上师的存在,只是想到,今天这一战,稳了。 几乎是关门打狗,甚至可能不用何肆那小子出手。 除非是这宋苦露敢怯战而逃,何肆那小子藏在暗中暗,一定也会使出一记全力的飞刀阻拦。 宋苦露啊宋苦露,叫你装,今天你不死也得留下半条命。 虽然老赵觉得自己单打独斗也有几分胜算,但能群殴,干嘛要单挑呢? 宋苦露摇了摇头,释然一笑,“那行,咱几个出去打?杨家挣得这份家业不容易,可别打坏了。” 四品大宗师全力施展与人比斗,余波损毁一座宅院可真不费力。 杨元魁笑道:“没事,放心施展,我杨家虽然不是什么豪门大户,几处别院还是有的。” 老赵却是言语激将道:“宋苦露,你该不会是想要逃吧?” 宋苦露只是觉得麻烦而已,原本的易如反掌的局面现在变为了十拿九稳,其实并不差太多,他不屑一笑,“逃?就凭你们四个?” 杨延赞早早就将下人们放假遣散,无处可去的下人也都被赶去了二堂之后,如今前院中的宋苦露气机一扫,只能感知到三人的气息,都是学过武的未入品,似乎还有一个女子。 何肆就正大光明地坐在正堂之中,一旁坐着杨宝丹杨保安与郁源。 他没有呼吸,也没有被发现,就像当初何肆还是个瞎子时,他的伏矢魄也发现不了近在咫尺的朱全生。 不息之下,睁眼若存,闭眼若亡。 何肆在溪川县胡村外遇到的貔貅道人就可以致诘樊艳与他的传音入秘,晋陵县的朱全生也是近在咫尺叫他的伏矢魄视若无睹。 何肆只是手握屈龙,积蓄刀意,剑客用晦磨剑,使剑刃新发于硎,何肆的野夫借刀也是差不多的手段,无非是磨损或者磨砺胸中意气万古刀。 兄妹俩和他们的舅爷脸上自然没有一丝淡然的神色。 郁源却是面上看来最揪心的,他只是个未入品,年老体弱,实力或许还不如杨保安,他担心自己的妻子姚凝脂。 杨宝丹扯了扯何肆的袖子刚要开口,何肆就对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何肆没敢说话,生怕暴露了行迹,面对四品大宗师,无论如何的严重以待,都是不为过的,这般灯下黑,其实也是在赌,若即若离的距离,最适合出刀。 自己现在名不副实的四品境界,虽然差强人意,但也是可堪一战的,却被安排只能勉强掩人耳目,做出最后一击。 何肆想要解释,不是为了自尊自证,只是想帮忙。 杨元魁却为了宽他的心,还特地说,他们那是千锤打锣,他才是一锤定音。 看见何肆噤声的手势,杨宝丹懂事地不再说话了,她本来想把自己关在房中的,何肆却说跟在他身边更安全些。 老赵不放心,叫他别托大,何肆点头,说这是一定的。 杨宝丹也说,她相信何肆。 前院中的宋苦露先出枪了,他不愿试探,显得太过小心谨慎,没品又跌份。 老赵白天之时就和几人深入浅出讲解一番这宋苦露的枪法根底,乃是走的枪法大家沧尘子的老路,修行的《手臂录》。 何肆也是听说过这手臂录,是自己刚刚出狱后在有福茶肆遇到李大人时他亲口讲述,乃是开创了现今武道六品的存在,原先只言枪有六品,一曰神化、二曰通微、三曰精熟、四曰守法、五曰偏长、六曰力斗,其中以力斗为末流六品。 这六品论虽然是因枪而提出,但由于枪乃百兵之王,这位沧尘子认为枪术及各种兵器拳术,可以通微。 因此他提出的六品论,除枪之外,同样被后世作为武者修行各种武术的次第与果位。 沧尘子可是有史以来唯一一位创立六品境界并且跻身一品的存在,就连如今那位斩铁楼主人李且来,鳌头独占,天下武夫皆是他一人之下,也不过二品实力。 这《手臂录》的威力,由此可见一斑。 老赵说其实《手臂录》也并非吴殳一人所创,所涉驳杂,由四卷和附卷组成,不只是枪法,还涵盖了步法、叉、腰刀说、大棒、剑诀、单刀、双刀。 而作为修行《手臂录》的宋苦露,跻身四品守法境界大宗师,算是最为正枝正叶的果位品秩,不容小觑。 老赵只说,枪有三大病:身不正是一大病,当扎不扎是二大病,三法不照是三大病。所谓三照,就是上照鼻尖,中照枪尖,下照脚尖。 这话是说给众人听的,更是说给何肆听的,也就是存了趁他病要他命的意思。 何肆明白自己这一次出手的重要性,多半是毕其功于一役了。 宋苦露一枪递出,黑龙入洞,何肆远远看着,也是有些惊奇,好快的一枪,居然还有些师爷铁闩横门的意思,果真天下武功可以触类旁通。 芦叶小银枪枪头银色枪芒吞吐,去如箭,来如线,指人头,扎人面。 宋苦露不知何时已经人随枪动,站至老赵身前,脚步一顿,腰膂出力,枪势再快一分。 老赵不为所动,手臂录而已,哪个武人不想一步登天?这等高高在上的枪谱却是早在江湖泛滥了,稍微用心的入品武人,都能搞到一星半点的残篇。 手臂录,便是如臂使指的意思,枪是人的第三条手臂,可人本身就有手臂,为何要舍近求远,本末倒置? 老赵也是一摆手,先有缠枪,后有拦枪,黑龙入洞,他还以一招凤点头。 掌上火花一闪,随意拨开枪头。 宋苦露赞叹一声,“你这双掌倒是熔炼得炉火纯青了。” 老赵才懒得说自己是仗着十七年蝉的坚韧。 杨元魁也是一跃身前,杨延赞一招手,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把品秩不错的长剑。 宋苦露只道:“你们两人不如罢手,我若伤了你们,又伤和气,世子殿下那边也不好交代。” 杨元魁瓮声瓮气道:“我们之间可没什么和气可谈。” 宋苦露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又是出枪。 他心忘手,手忘枪,这一枪拨草寻蛇,就像村妇毫无章法的王八拳一样,杨元魁眼前却只见天花乱坠。 杨延赞上前一步,杨家刀法的断水脱化为剑诀,一剑断水,何肆远远观战不动声色,几乎确定了这就是谢宝树曾用过的招数。 一剑切断枪圈,自己手中的剑却是弯曲成一柄废铁,杨延赞后退一步,闷哼出声。 他心想,若是有一把神兵利器在手,硬扛不敢说,倒也是并非不能与之斡旋。 姚凝脂只是袖手旁观,与何肆一样静待时机,只不过一人在明一人在暗,她只是个吸引注意的幌子,何肆才是正手。 杨元魁手中一曝劈出,越过儿子杨延赞,不给宋苦露喘息的机会。 老赵也是出拳,杨元魁的拳法是他教的,他能号称神拳无敌杨一刀,自然刀法与拳法相合,二人配合默契,杨元魁的左手刀已经有些火候了,断臂之伤好似对其无甚影响。 何肆直接抽出二人夺,也不说话,杨宝丹却是心领神会,两人之间确有默契,明白他这是要借剑给父亲。 杨宝丹就要拿着出鞘的见天走出,却被何肆一把抓住手腕,何肆努努嘴,眼神飘向一旁的杨保安。 杨宝丹知道何肆这是担心自己,转头看向自己哥哥,递了剑。 杨保安愣了愣,也不推脱,当即起身,应有之义。 郁源却是快了一步,一把取过见天,嘟囔道:“舅爷还没死呢,轮得到你们两个小辈出面?” 他故作镇定,大摇大摆出了门去。 “看剑!” 郁源大喊一声,他入赘威远镖局多年,飞蝗石金钱镖的手段怎么可能不会,尤其自己的妻子姚凝脂还是暗器高手。 一柄飞剑飞了出去,姚凝脂见状却是摇头,这等微末伎俩,对付一下入品,有心算无心倒是勉强可以了,现在出手不是贻笑大方吗? 杨延赞后退一步,不敢叫这柄飞剑直面宋苦露,怕被他挑飞了。 他直接伸手截住飞剑,握住见天的仗柄,随后一挥,当即大笑一声,“好剑!” 其实他的剑法一般,如此宝剑入手,算是明珠暗投了。 杨宝丹到底是女儿身,镖局之中又多是男子,即便习武多年也不好抛头露面,杨延赞可不想她穿着练功的白纻衫,香汗打湿衣衫的模样,被旁人看去,所以这么多年来,她都是在自己院中习剑的。 还是当初老赵教自己的太合剑法,当初自己朽木不可雕,可后来几年,看着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杨宝丹习剑,看着看着,或许是旁观者清的道理,他竟却也学会了大半。 三十六式太合剑法,后十八式杀性太强,须得求名剑‘肠佯’施展才能不昧因果。 可如今,这见天一入手,杨延赞心中有感,似乎大有可为啊。 他也一步腾身加入战局,一时刀、剑、拳,三敌一。 宋苦露以一敌四,看似游刃有余,其实已经施展了大半气机。 主要还是那个赵权难办,几乎不逊四品,其他两人倒是只能在他气机接续的瞬间出手,攻敌之弱,恶心,却是无伤大雅,并不能叫他陷入应接不暇的苦战。 真正让他头疼的是那个威远镖局的总掌柜姚凝脂,不愧是被称为宁升府武道第二人的,只在朱全生之下。 虽然还是五品,但那一身防不胜防的暗青子真叫他恼火,似乎还专门修了破坏体魄的气机,每次自己有了间刻闲隙,她就一枚飞镖打来,总叫他分心应对,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就是气机存续不起来,一时施展不开大气象的秘法招数。 抵挡暗器自然不难,却是叫赵权这个老东西得了出拳的先机,再挨了他结结实实一拳之后,宋苦露也是明白,赵权的倚仗是何物。 原来是一双品秩奇高的金丝手套,这种号称水火不侵的东西,大多只能在六品之下空手入白刃,这倒是一双厉害物件,居然能强撄芦叶小银枪的枪芒。 当初小重山六品刀客的许芜配合李嗣冲,也能与貔貅道人勉强一战,如今见到这一时难分高下的局面,何肆的心却是安不下来,不知为何,心绪不宁。 何肆伸出左手,抓住了杨宝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两人相视一眼,没有说话。 杨宝丹挨着何肆,眼睛眨了眨,何肆的心绪不宁她不知,本身却是被何肆拉着,心中安定,不管什么时候,何肆总是会保护她,从无例外。 贺县另一边,王家之中,一处水榭,陈祖炎坐在亭中,如意焰花上师也在。 这位曾被称为“仁波切”的上善金刚,耳朵微微颤动,似乎在顺风搜寻什么动静。 宋苦露的去路并不隐蔽,才一出王家,就有白马义从前来禀告,陈祖炎自然是知道他去杨家解决一段陈旧恩怨了。 陈祖炎好奇道:“上师,杨家那边动静如何啊?” 如意上师只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殿下过去一看便知。” 陈祖炎虽有意动,却是摇摇头道:“不了,说好三日后登门的,早一日算怎回事嘛?一言既出,如白染皂,我陈祖炎想来说话算话的。” 如意上师掀唇一笑,“殿下,过了子时不就是三日后了吗?” 陈祖炎闻言顿时,拊掌而笑,“上师此言有理。距离子时还有多久?” “半个时辰。” 陈祖炎立刻唤来心腹,开始准备,两刻后出发,加上路程,也差不多子时能到杨家。 陈祖炎摩挲着双手,耐不住性子问道:“上师,这杨宝丹真是明妃相吗?” 如意上师点了点头。 陈祖炎无奈,“可她为何模样这般平平无奇?甚至我院子中的洗脚婢都比她有姿色。” 如意上师只道:“汝可杀有情,受用他人女,不与汝可取,一切说妄语。” 陈祖炎面上对这个密宗大宗师并未有太过的尊崇,只是笑道:“上师,我听不懂这些叽里咕噜的话,所以你说人话可以吗?” 如意上师笑道:“皮肉骨相,重要吗?不过红粉骷髅罢了。” 密宗双修,休由明妃辅助的大乐禅定,须得守阳。 故而明妃不美,自有她的大智慧。 陈祖炎一直不得的智慧灌顶,便是不能守阳导致功败垂成,却每次都归结于他的咒生明妃太过美艳。 陈祖炎摇头不迭,“上师你这话说的,我只是个俗人,皮囊对我来说可太重要了。” 如意上师低声道:“我传你白骨观法门可助你脱离皮相。” 陈祖炎连连摆手,“别别别,那还是算了,我没这般觉悟,我就想做个俗人。” 如意上师没有再说话。 明妃相首选十二岁、次则十四岁、再次十六岁,最大不能超过二十岁,密宗说三十岁以上的女人是厉鬼,万不能做明妃。 他们如今已经晚来两步了,对于陈祖炎来说晚了,对他而言正正好,可以进行最后一个阶段的胜义灌顶。 《时轮金刚续》中言明,此等境界称为大乐,在这种状态下进行观想禅修,极易进入三摩地,证悟空性,这称为乐空不二。达到即身成佛。 舍去具相明妃,以他方便不能速疾成佛。 这是他所求,只不过顺水推舟,答应将自己的四品境界灌顶给陈祖炎而已,他就这般欢天喜地了,都说欲壑难填,在他看来,凡人之欲倒也浅显。 杨氏镖局中,宋苦露依旧面色如常,年纪相差不大,却是看着最显老的杨元魁已经有些气机衔接无力,他本就有伤在身,半月时间,还未痊愈,又不是何肆这般一身天魔外道不可以常理度之,所以最先露疲。 为了施援杨元魁,姚凝脂也是不得已暴露一张底牌,是类似黄皆的御物之术。 不过黄皆的飞针本质是剑,需要祭炼蕴养,而她所修的是气机,以气机操弄暗器。 暗器可分为手掷、索击、机射、药喷四大类,姚凝脂用心一也,专攻手掷暗器。 姚凝脂一气呵成周身浮现十二道罡气,弹指通玄,一枚金钱镖出现手中,一道青罡自然覆盖金钱镖周身。 不同于何肆在斩铁楼获得的那几枚镔铁镀铜的边缘锋利的金钱镖,而是普普通通不磨边,不刮刃的大通货,却是以气机见着,何肆双眼微微刺目何肆咋舌,难怪她敢说配合老赵可战四品,原来她真没有小看四品大宗师的实力。 何肆又是疑惑,这青罡是何等锐利,为何气机不伤窍穴? 姚凝脂借一捻之力,骈指打出,攻上宋苦露双眸,好像发出了一支响箭,矢镝飞则鸣,这般行为已经是由暗转明了,还有何等暗器之蔽? 金钱镖却是快,快逾闪电是假,快逾声是真,何肆先是看清了行迹,再是听见了声响。 原来如此,只一味追求速度,确实是不用隐蔽。 曾经何肆也是有三枚刀货三枚金钱镖傍身的,倚仗伏矢魄的得天独厚,自己的暗器手法也不失准头,不过若是能有机会向姚前辈求取几枚暗器或者请教一些暗器手法就好了。 当然他还不至于这般厚颜的白学,自然是拿纤手破新橙的秘术交换,何肆心想,若是姚前辈有了六臂八臂,同时施暗器手段,不说实力大涨,只看起来也唬人啊。 宋苦露本想一枪扎穿杨元魁的咽喉,却是在关键时刻以伏矢魄感知到了凶险,将枪头掉转,堪堪拿枪救护,闪转是花枪,名曰“梨花摆头”,直接打碎了已经锈绿的铜钱。 其上附着的青罡却是没有逸散,就像绿矾油糊上了猪肉,芦叶小银枪的枪芒黯淡一下,吱吱冒白烟。 杨元魁趁机后退出枪圈范围,开始蕴养气机。 老赵趁着间隙直接进步,如猫凑鼠,突破了宋苦露的枪圈,使得枪尖锋芒无用,枪变长棍。 一拳递出,没有留力,宋苦露倒退开去,却是用枪杆支撑,马上换了一个青龙献爪枪式。 老赵可不给他喘息时间,他知道自己一拳的力道,可以将其打退百丈,反倒被他得了夺门而逃之路,故而这一拳只攻下盘。 宋苦露一个活掤对进枪势,跳起双足。 姚凝脂手掌好似拨弦,又像开弓,再一次出手,是掷箭。 不逊色于之前金钱镖的以及暗青子。 老赵一把拍下手掌,一只气机大手从天而降,将刚刚抵挡掷箭的宋苦露拍在地上。 自己则是脚步游移,大门身后,丸泥封关。 老赵双手抡拳,使出一套看似王八拳的拳法,其实也有名头,叫做锣鼓经,是他自创的。 贺县之中有多处梨园戏台,逢年过节总有戏班你方唱罢我登场,小时候带着杨宝丹去看多了,对于哇呀呀呀的戏词不感兴趣,就连那锣鼓经也是听得头痛。 可听久了,就琢磨出些许门道来了,用鼓、板、大锣、小锣、铙钹、堂鼓等乐器组合成各种不同的节奏,倒是有些与他的冲拳不谋而合。 有一次杨宝丹听戏入了迷,情不自禁赏了一笔数额不小的银子,事后懊恼委屈了好久,大家都有耳朵,怎么就她没忍住打赏了呢? 之后戏班主亲自前来道谢,老赵也就顺势打听了一下这锣鼓经,戏班主直言不讳,老赵也是知道了其中一些名头。 锣鼓经分为四击头、慢长锤、急急风等调子打法。 他如今施展的是打闹台,堪称乱拳打死老师傅,只要一被他贴身出了第一拳,那就只能硬挨,挨到闹台结束。 不长也不短,半炷香时间,老赵的气机也就这么长,并不比杨元魁好到哪里去。 老赵优哉游哉,手快嘴慢,夹杂着嘭嘭嘭拳拳到肉的身形,几乎改过了他云淡风轻的声音,“这么多年了,我的拳法一直在变,你倒是还钻研你那手臂录呐?醒醒吧,老宋,这世上就只有一个吴殳,也就你一个宋苦露,走别人的路,一辈子都练不出个名堂。” 杨延赞看似撤出范围,不给舅母添堵,实则已经退至姚凝脂身旁,这般暗器施展,叫一个四品大宗师都狼狈,本尊若是没有什么掣肘的地方他是不信的,杨元魁也是后退一步,二保一。 老赵与姚凝脂一个贴身短打,一个远程暗器。 姚凝脂一手弹指有十二发,又是再出了飞叉、飞铙、飞剑、飞刀。 之后气机接续不暇,只能保持绵绵若存的气象,不中断这十二弹指。 剩下六枚的飞蝗石、铁橄榄、铁蒺藜、如意珠、梅花针、镖刀,只要再蕴养出一口气机就可以继续施展。 老赵最后一拳打出,宋苦露毕竟没有朱全生那般抗打的无漏金身,只能像条死狗一样倒飞出去。 老赵胸膛微微起伏,他知道宋苦露绝对伤得不重,只是自己后继无力了,差点一口老气没喘上来。 妈的,不服老不行。 就像一个四十如虎的老娘们躺在床上,任他蛄蛹,却是有心无力,任他使尽浑身解数,却是不痛不痒。 换作以前四品的时候,这一套下来,不得爽掉他半条命啊。 不过好歹是拉平了差距。 宋苦露狼狈落地,却又在瞬间暴起,枪出如龙竟然先是要解决姚凝脂。 老赵见状,不急不缓,纳了一气。 杨元魁父子早有预料,与儿子杨延赞皆是上前一步,杨延赞施展太合剑法,杨元魁施展杨家刀法。 姚凝脂没有后退,她这十二弹指的神通,不能打断,否则轻则三日内无法施展,重则反噬自身,再则说她相信自己的姐夫和外甥。 一刀一剑,一招纤手破新橙,一招熊罴守翠微。 合力抵挡枪芒,倒是杨延赞先退一步吐了一口鲜血,枪势弱了一分,杨元魁一刀如狂花绽放,一寸寸剥削枪芒,僵持片刻。 老赵一口气机入腹,丹田气海贫瘠也有好处,就是恢复的快,他瞬间又是欺身上前,一拳对上回身的宋苦露枪尖。 失去了长枪的枪势,也就变成了无根浮萍,虽然依旧汹涌,却是后继乏力。 杨元魁一刀之下,勉强抵消了枪势,却是见到枪芒之中脱胎出一缕青色,由银转青,好像炉火纯青一般,好一招金蝉脱壳! 青芒就要与杨元魁擦肩而过,姚凝脂还是不退。 何肆感受手中杨宝丹的手掌紧了一下,就要出手相救,却是忽然按下冲动,因为一旁的郁源也是目睹一切,却也没有惊呼,姚前辈她一定还有手段。 杨元魁断臂之上忽然袖袍充盈,一只气机手臂瞬息生长出来,在杨元魁还未凝神之时,千钧一发抓住了青芒,气机所化的手掌又是破裂,姚凝脂却是已经恢复一口气机。 第七弹指,一枚飞蝗石在眼前炸裂,与强弩之末的青芒同归于尽。 杨元魁如释重负一笑,“你倒是信我,这都不躲。” 若不是临阵领悟了何肆传授的正统《妍手五论》之中的纤手破新橙,这内弟媳不死也得重伤。 姚凝脂没有说话,即便没有这个姐夫,她也能自保,继续地八弹指。 老赵与宋苦露的交战看似没有屈正与朱全生之战来得震撼,何肆却是更加担心,二人气机没有一丝横流,都是不追求气机外化的朴实路数,你来我往,就像数十年前的五品对五品。 老赵气机差一些,宋苦露却是受了不轻不重的伤势,二人死斗焦灼起来,同时也更为凶险,老赵没有朱全生的体魄,宋苦露却是有不逊色屈正的锋芒。 何肆时刻感受着脚下的震动,这座名为镖局实为庄园的大宅,地基极为夯实,却是在缓缓下沉。 老赵的拳头频出,除了气机接续之时姚凝脂会出手帮他掩护,其余还是两人之间的交战为主,双拳对长枪,老赵越打越凶,也越来越肆意。 姚凝脂已经用掉了第十弹指了,虽然没有她出手弥补老赵的行气硬伤,老赵也不是不能打,但也只能强行运气,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可迄今为止,何肆还是没有找到一刀出手的时机。 到那时,何肆也不会一根筋地伺机而动,而是会直接出手围攻,本来也不是什么难以破解的死局,他和老赵联手,还打不过一个四品大宗师可不应该啊。 却不知为何,何肆的心中愈加倾摇懈弛。 他紧了紧杨宝丹的手,凝眉沉思。 正此时,三百白马义从已经在王家大门前列队,等候世子殿下一声令下,目标便是杨氏镖局。 老赵一拳打退宋苦露,脸色红润,好似充血,神色却是快意。 一句讥讽落在宋苦露耳中,“老宋,这么多年精进有限啊。” 宋苦露面色不变,身上已经两处挂彩,一处是被姚凝脂的第十弹指如意珠攻入背腰骶部,位于尾骨端与魄门之间,差一寸射入尾闾穴。 尾闾穴经属督脉、督脉之络穴,别走任脉。击中后,阻碍周天气机,丹田气机不升。 若是被姚凝脂这一弹指命中,下一拳老赵就能打断他一身气机流转,再来一套刚才的诡异拳法,半条命也就名正言顺地没了。 还有一处是被赵权的冲拳所上气海,如意珠一入体,气机凝滞的瞬间,老赵迎头给了丹田一拳,又是把那颗如意珠给打了出去,呵,他倒是贴心。 死穴又分软麻、昏眩、轻和重四穴,各种皆有九个穴。合起来为三十六个致命穴。生死搏斗中,作为杀手使用。 姚凝脂的手段真是阴毒,威远镖局的三岁小儿都会唱的一首歌诀,乃是出自姚凝脂之手,“百会倒在地,尾闾不还乡,章门被击中,十人九人亡,太阳和哑门,必然见阎王,断脊无接骨,膝下急亡身。” 这位总掌柜,真不是心善之人。 如今的时日,广陵宁升府已经传出消息,朱家老朱朱全生败于神秘刀客手中,无漏金身被破,却不知如何回到朱家之中,依旧还是四品气象,也看不出跌境的异样,难道死斗只是无稽之谈,只是两位大宗师的如切如磋,棋错一着? 这片武林从来薄情寡义,朱全生被大败的消息不胫而走,却是在他现身广陵宁升府之后又戛然而止,委实可笑。 如今并非姜素的姜素也是回到主家,他神通手段朱家之中只有祖公父朱全生和女儿朱芬二人知晓,朱芬却是跟着丈夫孙桐回了长春府,两人之间好像出现了一条看不见的沟壑,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 绝对可以想象,待到姚凝脂回到广陵之后,但凡朱全生有一丝疲态显露,姚凝脂一定也会大刀阔斧地出手,宁升府的半城朱邸之外,说不得就要偷偷摸摸改换几面大王旗了。 前院之中枪拳鏖战正酣,宋苦露一身气机阻塞更多,不过老赵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 眼前这一战宋苦露算不上有多期待,毕竟他印象中的赵权甘于籍籍无名,无非两种情况,要么是死了,要么是废了。 夫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 赵权这个名字已经渐渐淹没在光阴长河中,一个只知好勇斗狠的武人,既无文才也无功绩,如何垂史? 宋苦露自然不会和一个消失时间之中的故人置气。 他不过只是自己人生中的一个过客罢了,明明早就将他的名字忘却,不再萦于心头,也顺理成章凭借着《手臂录》的枪法造诣,跻身四品守法境界。 可那一日,本该是他最为意气风发的一日,却无端想起了赵权。 他轻叹一声,无论是赵权死了还是废了,总之他再也无法赢过他了。 如今这一次几十年后的交锋,依旧如同年轻时那般难舍难分,可却比起他偶尔想象起的那一战,逊色太多了。 称不上如何的酣畅淋漓,甚至有些憋屈。 宋苦露一枪递出,老赵激流勇进,一手撩开枪头,手掌仗着十七年蝉的坚牢,暂且无碍,两双小臂却早已血流如注。 枪杆微微弯曲,宋苦露双手一按,变枪为棍,拳怕少壮,棍怕老郎。 老赵自然处于劣势,宋苦露却是心静、气沉、神凝、力顺。 这已经不是手臂录中的枪法了,而是一套道家的玄武棍。 一招乌龙摆尾打在老赵身上,老赵吐出一口鲜血,飘然后退几步,脚下地面深陷。 好像地牛翻身,数里之内皆是有感。 被打扫的高堂素壁、窗明几净的庄园好似畏惧发抖,在梁上死角处抖落下簌簌灰尘与蛛网。 老赵面不改色,却是心中暗骂自己,“老赵啊老赵,你何苦嘴贱呢,激得他现在他变式了,这下可好,你连料敌先机的优势都没了。” 何肆才敢确定,这真是一场深藏不露的大宗师死斗,之前师伯屈正对战朱全生时,虽然声势浩大,气机交征裂石流云,余波荡漾天坼地裂。 却是朱全生早先没有死战之意,甚至到最后都想着“化干戈为玉帛”,可真到了死斗之局,一丝一毫的气机外化都是在轻视对方。 如眼前所见,老赵的拳,宋苦露的枪,都是平平无奇,却是乾坤浩荡、咫尺风雷。 何肆并不怀疑自己接不下一枪,当然,没有无漏金身的宋苦露也未必能接下自己一刀。 姚凝脂第十一弹指,弹出五枚尾端相连的梅花毫针。 梅花针的构造就是最为简单的绣花针,长一寸半,针尾后一寸用绒缠绕,只露出半寸针头,将五枚绣花针并在一处,成为梅花形。 针上淬了五毒,取癞蛤蟆一只、红蜈蚣三条、红蛇一条、绿蜘蛛五只、花壁虎一条, 以五月初五午时,取黄牛尿一斤,于陶罐内浸泡五毒,密封埋地下四十九天之后取出即成。 对于大宗师而言,其实毒性不强,光凭气机也好抵御,却是在这关键时刻,可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姚凝脂正出针时,手心朝上,为阳手。出针劲力讲究用小臂甩腕,不甩大臂,腕不松软。 这一下倒是真无声无息,梅花针速度很快,但至少是何肆肉眼可见的,想必那眼睛没有长在脑后的宋苦露也是可以感知。 宋苦露没有变换身形,害怕被老赵抓到破绽,几番死手之后,两人都是不得不对对方有了几分高看。 宋苦露只是一个魁星点斗枪尖炸开梅花针,枪尖枪芒被气机所蚀,瞬间萎靡,一阵毒雾逸散开来。 宋苦露第一次外化气机,掀起卷地狂风,杨氏镖局的房上青瓦皆是纷纷飞起,自然吹散毒物。 老赵趁机换了一口气机,一脚踹出,踢在宋苦露手中的芦叶小银枪枪尾,妄想卸掉长枪。 宋苦露双手纹丝不动,一个狮子回头,枪圈如同一轮月华,寒芒凛冽,将他逼退一步。 宋苦露大大方方露出后背给老赵,回身看向姚凝脂,轻声道:“姚掌柜还剩最后一弹指了是吧?那你可要看准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姚凝脂十二弹指通玄的秘术本质还是暗器,讲究一个踪迹诡秘,可在一位四品大宗师面前,再奇诡的暗器都会变为无所遁形。 她选择堂而皇之十二弹指御敌,就像是小说中的御剑术一般,其实是特地为了何肆而暴露的,不然宋苦露就算再见识广博,也无法初见之时就勘破她的秘术,更是无法得知她的弹指有几。 这愈来愈强的弹指神通在第十二下后便会戛然而止,宋苦露就算依旧分心提防也难免会出现一丝心神松懈。 这便是何肆出手的机会,要想一击必杀,有且只有那一次机会。 宋苦露背对姚凝脂,面向老赵,起式朝天一炷香。 枪尖指天。 老赵抹了一把脸,却是把血迹擦了满脸。 不是鲜血,反倒殷红如黑,像是把自己打扮成了架子花脸,老赵哈哈大笑,“哇呀呀呀呀呀!” 宋苦露眉头微皱,“失心疯了?鬼叫什么?” 老赵却当着宋苦露的面将双手上戴着的十七年蝉脱了下来,随手扔在地上,薄如蝉翼的金丝手套落地,却是发出闷响。 宋苦露不解,失去一双万法不侵的手掌的赵权,要如何撄动自己的枪芒? 老赵一跺脚,杨氏镖局的宅院竟然整体下沉一寸,宋苦露似乎听到耳边锣鼓喧天。 十七年蝉虽好,却是或多或少阻滞了他的气机流转,摘了之后,倒是更加爽利,一双肉拳头才敢说拳拳到肉啊。 老赵还是那一套打闹台的拳法,一拳递出,宋苦露也是当头一棒砸下。 一遍新,二遍旧,宋苦露却是已经熟稔他的拳架。 赵老用上了破新橙的手段,双臂之上再次浮现出两条手臂,双臂一架,气机溃散,任由宋苦露一枪砸在自己肩头,浑身骨骼‘噼啪’作响,却是一步突破枪圈。 宋苦露面色微变,恍惚失神,赵权这是真疯了,硬挨他这一下,不死也残。 老赵却是并不在自己本就半残的身子,又是两拳如野牛顶角般冲出,因为出拳极快,竟然带出两条残影。 残影却是充斥气机的实质,果真半日时间,老赵就将这纤手破新橙的秘术修行至大成。 四个拳头打在宋苦露胸膛,四击头,以大锣在小锣和钹的配合下共击四记而得名。 宋苦露颅内有沸反盈天的景象浮现,好像是一只小虫无意爬入一个铙钹,被握于乐师掌中,先是用力对击,如飓风闪电,再是两棰滚奏,如水声潺潺。 总之是因为老赵自戕般的举动而失神片刻转变为失神。 四击头变调为慢长锤,再是变为急急风。 宋苦露一连挨了百八十拳,步步后退,手中芦叶小银枪已经完全由银转青。 就等老赵气机衰竭,他由这等胆色与自己换命,自己怎么败兴,下一枪递出,杀一个赵权,或者姚凝脂都为所谓,反正剩下那个就算是重伤的自己,一样可杀,无非是他俩黄泉路上脚前脚后之事。 他只是看起来狼狈,实则伤的是肉身,不是气机,所以赵权现在的气机正如江河决堤,而自己的气机,却是方兴未艾。 何肆面容肃穆,松开了握住杨宝丹的手,杨宝丹却还紧紧攥着何肆的手掌,掌心出汗。 这是老赵给他的信号,杨元魁所谓的“千锤打锣,一锤定音”,是到了他该出刀的时候了。 他轻轻挣开杨宝丹的手,杨宝丹心领神会,紧张地看着何肆。 何肆提刀站起,行至厅堂门口,屈龙刀刃上气机内敛,就像一把古拙旧刀,其实内蕴何肆的大半气机了。 何肆踵息不息,脚步无声,气机内敛,他的气机不在身上,而在刀中。 宋苦露却是已经无心看他。 姚凝脂最后一弹指是一把平平无奇的镖刀,那之前的示意弹指都是由弱至强,由简入繁的过程,这最后一弹指再是返璞归真,化繁为简,变为镖师看家的镖刀。 也就相当于是孤注一掷了。 姚凝脂站立不稳,杨元魁立刻搀扶住她,其实不过是做样子的,她虽力竭,却不至于站都站不住。 宋苦露一个一脚抬起,踹在老赵拳上,再是一个回头望月,头足腰膂手臂成一直线。 脚抵老赵的拳势,顺势而为,再添几分助益,这一枪的气象,杀鸡用牛刀,任谁也想不到,大宗师的倾力一击,会用来绞杀一个五品偏长小宗师。 此招名为“欃枪”。 《天释》有言:彗星为欃枪。 也是天象之威。 一记飞枪掷出,倒是扫清了胸中尽数顿郁。 之前姚凝脂的十二弹指,十一下都是冲着他的死穴去的,神庭、肺俞、心俞、肾俞、命门、志室、气海、尾闾、肩井、太渊、章门。 可是没有一丝留手,都是投掷暗器,这回,自己还以一枪颜色,也算是一报还一报吧。 天上欃欃端可落,草间狐兔不须惊。 姚凝脂愣在原地,枪尖未至,好像她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老赵一拳打在宋苦露背脊,只听一声竹筒爆裂的声响,宋苦露踉跄一步。 何肆瞬间野夫借刀,庞眉斗竖恶精神,万里腾空一踊身。 何肆出现在姚凝脂身前,一刀已经不在手中,野夫借刀作为斫伐剩技开篇总纲,便是能任意接续是十七式刀法。 屈龙以铁闩横门的手段飞出,直取宋苦露胸襟。 这刀不需看,何肆眼前只有一点枪芒。 何肆双手握住芦叶小银枪的枪尖,双臂衣袖炸裂,双掌血肉剥落。 枪势稍稍被打断一瞬,姚凝脂瞬间惊醒,横挪一步。 何肆竭力避开身子,松开双手,长枪擦过左臂,本就断筋碎骨的手臂瞬间离断,却是速度奇快无比,一条条血蛇游移出来,瞬间缠住那离开躯干的手臂,将其缝合回去。 何肆没有一丝侥幸,这不就是二皮匠的缝尸手段吗? 自欺欺人罢了,本来的废手,这下更废了。 芦叶小银枪又是轰塌了半边厢房,埋没其中。 再看宋苦露,长刀屈龙透体而过,被宋苦露微微避开了心脉,却是斩断了肋骨,刺破了肺腑。 宋苦露跪倒在地,气若游丝,直勾勾盯着何肆,“好手段,一个四品,连脸皮都不要了,偷袭!居然还没杀掉我。” 他身后的老赵一手握住透体而出的屈龙刀背,一脚踩在宋苦露背上,微微使劲,将整把刀从宋苦露体内抽了出来。 刀颚刀镡直接蛮横穿过宋苦露的肺脏,带着肺块和碎骨,散落一地。 老赵惨烈一笑,轻声道:“本来最多半死,现在是九死一生了。” 老赵随手倒拔屈龙之后,宋苦露头颅垂落,喉间涌血。 四品大宗师,便是将死未死,也能苟延许久。 杨宝丹只看见枪尖擦过了何肆的手臂,却是不知道他遭受了什么样的损伤。 “水生!你没事吧?” 何肆自然不会多言,一条手臂而已,还是左手,又不影响使刀。 何肆转过身去,却是忽然面色惊变,“宝丹!” 只见杨宝丹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红衣僧袍的和尚,一手已经放在杨宝丹身上,杨宝丹却是丝毫未觉。 何肆怒目圆睁,之前老赵叮嘱他别托大,他说一定会保护好杨宝丹的,却是万万想不到又来一个四品! 这回确是叫他们所有人都投鼠忌器了。 杨宝丹已经在他掌中。 杨氏镖局外,三百白马义从也是风烟匝地,勒马声齐齐传来,一马当先者,自然是越王世子陈祖炎。 陈祖炎并不下马,而是问道:“什么时辰了?” 有人回答,“子初。” 陈祖炎点了点头,想着自己也算言而有信之人,这才走了进门。 一进门便看到跪在地上的宋苦露,陈祖炎眉头微皱,问道:“宋老,您没事吧?” 宋苦艰难抬头看了一眼陈祖炎,无声开口,“没死。” 陈祖炎点点头,轻松道:“哦,没事就好。” 深究他说什么干嘛?没死就是没事。 四品大宗师死而不僵,哪有这么好杀的,多余担心。 就是真要死了,那也是于事无补,他哭他闹就能救命吗? 既然不能,他兔死狐悲给谁看? 陈祖炎眼神越过众人,看向被如意上师搭肩的杨宝丹,笑道:“不是说宝丹姑娘探亲去了吗?怎么忽然又回来了?” 杨宝丹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人拿捏,却是依旧倔强道:“我自己家,还不是想回就回?” 陈祖炎点点头,“也好,我心仪宝丹姑娘许久,此番心意是要当面表述。” 杨宝丹又急又气,口不择言道:“你眼瞎啊,喜欢我?” 陈祖炎闻言‘扑哧’一笑,违心道:“宝丹姑娘何出此言啊?你天真烂漫,窈窕淑女,我自然寤寐求之。” 老赵却是身形鬼魅,一步来到陈祖炎身后,就要擒王。 一只手掌握住陈祖炎的脖颈,陈祖炎却是丝毫不慌,笑问道:“赵老,你这是何意啊?” 老赵眼神阴阴狠道:“世子殿下,叫你的人把宝丹放开。” 陈祖炎看向如意上师,笑道:“上师,还不快放人?谁许你这么对待宝丹姑娘的?” 如意上师拿开手掌,厅堂中三人却是无一能够动弹。 他就只是拿开了手,谈何放人呢? 何肆一招手,屈龙回到手中。 陈祖炎看向何肆,问道:“这位是何人啊?” 虽未亲眼见着何肆一刀重伤宋苦露的场景,却是见刀上血迹不假,陈祖炎对眼前之人来了兴趣,年纪轻轻,真就人不可貌相,莫非也是一位大宗师? 那倒是有些意思了。 何肆不答,陈祖炎却笑道,“黄老之前传话,说杨家宝丹小姐已经心有所属了,你莫不是我的情敌吧?” 何肆瞥了他一眼,“即便是世子殿下,也不能强抢民女吧?” 陈祖炎不以为意道:“哪的话啊,不过公平竞争,各凭本事而已。” 何肆忍住愠怒,“世子殿下指的本事就是他吗?以大宗师上门,行威逼之事?” 何肆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宋苦露,有了朱全生的前车之鉴,他也知道一个四品大宗师的性命不是这么好杀的,除非是一刀两断,挫骨扬灰。 不过也几乎确定了他现在不具战力,倒是压力骤减,只是杨宝丹现在落在他们手里,可是这越王世子怎么就不懂“千金之子,不坐垂堂”的道理? 反倒毫无反抗地就被老赵擒了去? 陈祖炎摇摇头,解释道:“宋老不过是寻私仇而已,如今败了,也不过是技不如人,死伤无怨,并不代表我的立场,我若是要用强,又何必叫他孤身上门?难道是托大吗?试想一下两位大宗师联袂登门,杨家今日可还有回旋的余地?” 何肆无法反驳,老赵与宋苦露一对一颇为勉强,分生死易于分胜负,他也是也好不到哪去,若是真如越王世子所言,面对两位大宗师,真是无解,哪会像现在这般还能暗中思忖一下破局之法? 陈祖炎看向杨元魁,笑道:“杨总镖头,我今日是来上门提亲的,为何这般敌视啊?” 杨元魁叹了口气,“老赵放手吧。” 老赵面色一变再变,终于还是放了手。 陈祖炎拧了拧脖子,率先走入倒塌半边的正堂,堂而皇之地在左下首座坐下。 “坐下聊?” 陈祖炎留出了居中的位置给杨元魁,笑道:“总镖头,你坐,你不坐,我倒是如坐针毡。” 陈祖炎的乖戾性子,江南闻名,杨元魁也是早有耳闻,心中劝慰自己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也就没有一点扭捏地坐上了主位。 杨宝丹忽然又是感觉自己的身子能动弹了,不是奔向自家人,而是向着何肆跑去。 何肆将杨宝丹挡在身后,眉头更皱,想不通这个世子殿下葫芦里到底卖了什么药? 陈祖炎见状眼眸微微颤动,笑道:“看来还真是我的情敌啊。这位少侠,还未请教姓名?” “何肆。” 陈祖炎确定自己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也不怀疑是个化名,释然道:“这天下豪杰辈出,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他又扭头看向众人,好像自己才是此间主人一般招呼道:“都坐啊,站着干什么?” 最后陈祖炎是对着屋外嚷嚷道:“宋老,您身子还行吗?要不要给您找间房子躺着?” 宋苦露却是已经站了起来,一口气机续上,也是和之前伤了脏腑的屈正一样,用窍穴继续气机,他一伸手,一把芦叶小银枪从废墟中飞回,又是激荡起一阵烟尘。 宋苦露没有只是开口,已是口不能言,凭借天象希声,叫武人都能听清,“赵权,这次是你胜之不武了,下次再战。” 老赵笑道:“这回你跌境了,下回我俩单打独斗,保证公平。” 宋苦露直接扭头就走,他并非没有一战之力了,却是投桃报李,老赵没有杀他,他却当自己已经死了,今夜不会再出手了。 陈祖炎目送他离去,倒是没有出声阻拦。 老赵看着宋苦露离去的背影,心道,“还是几十年前的一根筋……” 在陈祖炎一阵反客为主的招呼之后,在场之人却是没有相互说话,甚至没有眼神交流,好像各归其位一般默契。 几人都是落了座,厅堂的椅子不多,一共只有八把,有人坐下,自然就有人站着。 中间其实摆放着一个紫檀犀皮漆面的独腿雕花圆桌,却是没有人会在这时候坐到桌前。 杨元魁和姚凝脂坐在主座,陈祖炎与如意上师就坐左一、左二,老赵坐右一,杨延赞坐右三,杨宝丹被老赵按在中间坐下。 身为长辈的郁源就站着, 没有任何不满,杨保安也站着。 何肆却是坐到了左三的位子,老赵与越王世子陈祖炎直面,自己则是那个神秘的红衣和尚邻座。 一对一,顺便掎角之势拱卫杨宝丹。 何肆其实也算崇佛之人,却是无端地对这个红衣僧人存有一丝敌意。 即便他长着一个叫人如沐春风的皮囊。 可何肆就是觉得眼前之人不如宗海师傅那般叫人心生亲近,甚至不如那个锁骨菩萨姜素来慈祥。 陈祖炎开口道:“杨总镖头,我这人的脾性古怪,用江南道百姓所公知的话来说,就是性子乖戾,喜怒无常,有时话多有时话少,今天我的谈兴不高,所以,我就不赘述我的来意了,我只想听听你的意思。” 杨元魁没想到这个越王世子如此的坦然自若,却是眉头紧皱,婉拒道:“世子殿下,我的意思早先已经说过了,便是我家宝丹的婚事由她自己做主,儿孙自有儿孙福,人老了就得服老,不能做倚老卖老让小辈生怨的事情。” 陈祖炎闻言面色不变,点了点头,称赞一声,“好一句儿孙自有儿孙福,杨总镖头倒是活得明白,我那老爹要是有你一半通透,也不至于被我这不成器的儿子气出病来。” 陈祖炎又是转头看向杨宝丹,问道:“宝丹姑娘,你爷爷说了,婚事可以自己做主,你可愿做我陈祖炎的侧妃?” 杨宝丹直接摇头,“我这蒲柳之姿,配不上世子殿下。” 陈祖炎一笑置之,“我长了眼睛的,不用宝丹姑娘提醒。” 明摆着说,我要娶你,而且我知道你不好看,所以你别说了。 杨宝丹愣了愣,第一次见到这般说话不留情面的。 旋即她又看到了杨元魁空荡荡的袖子,语气悲愤道:“我爷爷的手还是你派了刺客砍断的 “啊!我还以为你们不知道此事呢……”陈祖炎故作惊慌,然后讪讪一笑,“此事确实是我理亏,不过事先声明,此事我并不知情,是手下自作主张了,此番上门,我本来打算叫他负荆请罪的,可惜我那位手下已经死了,也算是应了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杨宝丹冷哼一声,此刻的陈祖炎还不知道谢宝树是死在何肆手中的,她自然也不会傻乎乎地多嘴提起。 陈祖炎笑道:“人死不能复生,断臂不能重续,不如此事就这么翻篇吧,想必杨总镖头这般豁达胸襟也不会对此耿耿于怀的。” 杨元魁却忽然摇头道:“世子殿下,老头子我人微言轻,不过我可没有说过不介怀啊,我那右手从娘胎出来就长着的,跟着我七十几年了,倒从没想过不能跟着我入土。” 何肆忽然低头,有些心虚,杨总镖头的那条手臂虽说是被谢宝树斩断的,却是被他吃掉的,此事也不知道老赵有没有告诉他。 陈祖炎不以为意,自说自话道:“总镖头性格直爽,直言骨鲠,不过一条手臂的代价,我总归还是赔得起的,当然不是以手还手啊。” 杨宝丹却是眼眶微红,摇头似拨浪鼓,“那就是赔不起,就算是把你的手砍了也赔不起,怎么都赔不起。” 陈祖炎点点头,似乎有些认同她的话语,然后说道:“有道理,那就不赔了。” “你!”杨宝丹瞬间语塞,气愤不已,哪里知道陈祖炎就是个混不吝的性子。 陈祖炎喜欢看她吃瘪,可惜她姿色平平,含嗔带怒的样子也不怎么叫人怜惜,“反正赔不起,又何必糟践我的歉意呢?” 杨延赞看着女儿哑口无言的样子,不动声色,心想,这陈祖炎还说自己的谈兴不高,那兴致高昂时得说多少话啊? 三言两语间他已经对这个世子殿下有了判断,真是个当之无愧的人上之人,似狷实狂,目无余子,似乎就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他在意。 何肆却是莫名觉得陈祖炎这个性子与李嗣冲李大人有些相像,起先真是叫他恨到牙痒,只觉得他没有人性,狂妄自大,却是在相处久了之后,又是慢慢习惯他的脾性,甚至觉得他值得依靠。 可李大人这般人,确是世间少有,不管是心性武学,文渊见识,都非比寻常。 何肆想到当初李大人一人独战貔貅道人时的风姿,现在才后知后觉,原来他离四品也不过是临门一脚,难怪能败当时还是五品的师伯。 陈祖炎问道:“宝丹姑娘,真不考虑嫁给我做个侧妃?” 杨宝丹斩钉截铁道:“不嫁!” “你知道你在拒绝一场泼天的富贵吗?” 杨宝丹不屑道:“不知道,反正我家有钱,也饿不着我。” 似乎对杨宝丹来说,富贵的定义就是能叫她吃饱穿暖。 陈祖炎言语似软刀子,“是饿不着,甚至还养得还挺圆润的,不过到底是小富而已,宝丹姑娘,你不妨问问你爷爷与爹爹,他们是不是愿意知足常乐,小富即安?” 姚凝脂闻言却是一笑,自己这个姐夫杨元魁要是愿意钻营,杨氏镖局也不会偏安一隅了。 杨宝丹回头看向自己的爷爷与父亲,他们的态度虽不至于动摇自己的决定,但若是他们之中真有一位觉得这是一桩推脱不了却也不算糟糕的婚事呢? 自己必然也是难做。 杨元魁似乎看出杨宝丹心中所想,洒脱道:“傻丫头,你都及笄了,还要爷爷给你做主啊?你奶奶在你这岁数的时候都已经和某人私定终身了。” 老赵眼神锐如鹰隼,盯着杨元魁,之前打宋苦露的时候都没这么苦大仇深。 杨延赞也是出声宽慰道:“没事的,别有负担。” 陈祖炎闻言却道:“两位长辈的言语,倒是叫我有些难堪啊,莫非觉得我这是在先礼后兵?可我真不是恶人啊。” 杨宝丹颓然道:“世子殿下,你到底图我什么啊?” 陈祖炎自然不会说觊觎杨宝丹的明妃相,只是没脸没皮道:“图开心。” 杨宝丹涨红了脸,又不敢骂人,毕竟眼前之人可是江南道第二权贵,开罪不起。 陈祖炎转头,越过身侧的如意上师,面向何肆,却是斜眼看向杨宝丹,“宝丹姑娘不嫁我,是因为他的原因吗?” 杨宝丹脱口而一句叫自己也不敢置信的话,她讥讽道:“有时候不如多找找自身的原因。” 陈祖炎倒是真就扪心自问起来,却也将话付诸于口,“你是嫌我老?还是嫌我丑,还是嫌我没实力?” 何肆轻声道:“或许三者兼而有之。” “你们这是在一唱一和夫唱妇随吗?” 陈祖炎还是笑,没有半点儿愠怒,只是说道:“何肆是吧,你胆子很大啊,不过你倒是有这个资本说这话,如此年纪轻轻的四品大宗师,莫不是仙人降世?” 何肆对此并不讶异,这等身居高位者,岂能不知此方世界的本质真相? 依宗海师傅所言,此处瓮天,不过是一些仙人的游乐之地罢了。 何肆摇摇头,“我不是。” 陈祖炎没有怀疑,而是招揽道:“如此说来你便更有倨傲的资本了,不如到我府上做个客卿?保证无拘无束,而且你何肆的名字,很快将会享誉这那边武林。” 何肆自然不会答应,况且他这四品境界,名不副实,顶多还有五天,可是要黔驴技穷的。 陈祖炎见何肆无视自己,叹了一口气,为难道:“唉,难办,我早早说了脾气不太好,这么下去,我可真快翻脸了。” 老赵冷声道:“你翻脸一个试试?” 陈祖炎一双狭长的眸子眯着,回以轻蔑一笑,“赵老,我知道你是曾经新人武评第二的赵权,可那又怎样?你现在不过只是个五品,你不会真觉得你再加上那个四品的何肆能泛起什么浪花吧?我身边这位如意上师,可是一招就能打败枪法大宗师宋苦露的。” 老赵将一副十七年蝉缓缓翻身,慢条斯理戴回双掌,五指之上严丝合缝,何肆见状也是握紧刀柄。 陈祖炎却是忽然笑道:“放心吧,我可不是那种当大庭广众之下抢民女的纨绔子弟。” 陈祖炎笑容一变,眼神阴鸷道:“我只是会先给杨家扣上一个大逆的罪名罢了,按《大离律例》,诸谋反及大逆者,皆斩;十五以下及母女、妻妾祖孙、兄弟姐妹入奴籍,资财、田宅并没官,到时候我再为宝丹姑娘脱籍赎身好了,名正言顺,就是可惜她轮不到这世子侧妃之位了。” 场间鸦雀无声,气氛凝固成冰。 陈祖炎连连摆手,笑道:“哈哈哈,只是玩笑话,莫要当真,我又岂是这般下作之人?” 杨元魁闻言面沉如水,真是官字两张口,都不需要人配合,自己就把双簧给唱了,不必怀疑图穷匕见,自家孙女要是还敢拒绝,这无法无天的世子殿下口中的玩笑话可就要变成真话了。 陈祖炎看着杨宝丹,“宝丹姑娘,最后再问一遍,你真不愿意嫁于我做侧妃吗?” 杨宝丹双拳攥紧,没有说话。 何肆却是站起身来,轻声道:“她说了不嫁。” 陈祖炎斜挑着眉毛,瞥了一眼何肆,“你说了算?” 何肆却是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我看错了……” 陈祖炎不解,“看错什么了?” 何肆说道:“我原以为世子殿下的性子和我的一个朋友有些相像,现在我发现我看错了,你和他并不能相提并论。” 这话叫陈祖炎来了兴致,虽然之名多半不是什么好话,但他还是好奇,问道:“你朋友叫什么?” 何肆只道:“关你屁事!” “行吧。”陈祖炎面色微沉,扭头看向一边的如意上师,“看样子是没办法和和气气地谈了。” 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的红衣和尚站了起来。 何肆缓缓抽刀,老赵双手握拳。 陈祖炎淡然道:“几位这么剑拔弩张做什么?我还没说要打架啊?” 老赵直接闪身陈祖炎面前,如意上师却是更快一步一指点在老赵谭膻中穴上。 老赵手掌挡在身前,却依旧是被气劲贯透。 膻中被击中后,老赵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体内气机漫散,心慌意乱,神志不清。 老赵面露惊骇,这人,强得不似四品。 杨延赞与何肆却是第一时间护在杨宝丹面前。 如意上师拉着陈祖炎悠哉后退,退出中堂。 一百白马义从当即丢马涌入杨氏镖局,将世子殿下众星捧月。 陈祖炎放声道:“打架可以,不过有言在先啊,以后咱们两家就是姻亲了,打完不记仇,也别下死手,不然太伤和气了。” 何肆就要提刀出门,杨宝丹却是一把扯住他的衣角。 何肆回头宽慰道:“没事的,二打一,咱有优势。” 老赵却是灭自己威风,“小子,不如你带着宝丹先走?” 杨宝丹闻言更是心急,摇头道:“我不走。” 何肆笑道:“老赵,不至于先说丧气话吧?” 老赵却是被何肆故作轻松的姿态惹怒了,斥责道:“有个屁的优势,那和尚厉害,胜过十个宋苦露。” 何肆依旧淡然,“我不也一刀败宋苦露了吗?任那和尚再厉害,一刀不行,大不了来十刀。” 陈祖炎嚷嚷了一嗓子,“喂,我还在这呢,怎么就想着跑?宝丹姑娘,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啊,算了,你要跑就跑吧,拼死了这赵老倒是可以阻拦上师一段时间,却也拦不住你,不过你一家人就要先回我府上做客了,你放心,我一定好生招待着,好吃好喝供着,就等宝丹姑娘回心转意,越王府在哪里宝丹姑娘你总是知道的吧?我就在家里,静候台光。” 杨宝丹闻言面色苍白,双手攥拳,抿着嘴唇。 何肆沉声道:“老赵,我拖住和尚,你把那陈祖炎擒了。” 老赵也不是迂腐之人,直接点头。 何肆一步上前,屈龙之上血华流转。 如意上师却是双掌合十,低头道:“这位檀越与佛有缘。” 何肆面色凝重,却是没有反驳,真就点了点头,“是挺有缘的。” 如意上师却是语出惊人,言语落入众人耳中,“我愿就此离去,与檀越结个善缘。” 何肆愣在原地,陈祖炎也是目瞪口呆。 二人异口同声。 “你说什么?” “你说什么!” 如意上师轻笑,重复一遍道:“我说我愿就此离去,与这位檀越结个善缘。” 何肆不解道:“你为何称我为檀越?” 所谓檀越,就是施主的意思,‘檀’本意布施,更加‘越’字。 意道由行檀舍自可越渡贫穷。 何肆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有种被人索捐乞捐的感觉。 如意上师直言不讳道:“我欲求檀越身上一物。” 何肆闻言,忽就释然,这才合理,若是一句与佛有缘就能请退这位四品大宗师,岂非太过儿戏了? 只是这被陈祖炎称为如意上师的和尚要他布施,他能布施什么呢? 何肆确认道:“你真愿意离去?” 如意上师颔首。 陈祖炎一旁冷声道:“上师,别玩了,你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如意上师温声细语道:“世子殿下稍安勿躁。” 他深知明妃相虽少,却也并非求不得,而眼前之人身上的一物,却是更加珍贵。 何肆留了一个心眼,试探道:“你口中说离去,怕不是去而复返吧?” 如意上师言辞坚决,“以后绝不打扰。” 何肆倍感疑惑,心中也隐隐猜测这个和尚所谋甚深,“此话当真?” “出家人不打诳语。” 何肆闻言,表情有些玩味,这话他老听宗海师傅说起,可宗海师傅那半是玩笑半是哄骗的话,似乎也不少了。 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什么说服力了。 何肆凝眉道:“你要什么?不妨直言。” 如意上师还未说话,陈祖炎却是急了,再没有一丝云淡风轻,诘问道:“上师,你这是做甚?” 如意上师却是对着何肆躬身行礼。 观他的神情,好似何肆已经对他行了布施善举。 陈祖炎懵了,自己这个最大的倚仗,真就打算临阵反水了?那他怎么办? 这不是闹着玩吗? 如意上师上前一步,站定何肆面前,何肆没有后退,也并非放弃束手待宰,只见无数血手自脚下涌现,好像地涌血莲。 是《妍手五论》的第二式,素手把芙蓉。 如意上师与何肆被血手包围,好像花瓣收束。 如意上师没有反抗,瞬间被禁锢了一身气机。 不过以何肆的境界,也只能是勉强维持几息时间。 何肆瞬间出刀,一刀断水。 这刀却似极为顺利的斩在如意上师身上,鲜血溅射,却是金黄之色。 何肆面带诧异,如意上师神色如常,“檀越,我并无恶意。” 血色芙蓉之外无人可以洞若观火,陈祖炎眼神闪烁,好像失去了倚仗,不敢趾高气昂。 老赵却是没有轻举妄动,而是一手拉住了杨宝丹,他自然能看出两人现在的状态是何等脆弱,这个和尚瞬间就可以挣脱出来,所以他想要挟持陈祖炎的机会不大。 血色芙蓉之中,身材高大的如意上师高出何肆一头半,需要何肆仰望。 何肆抽出了刀,如意上师身上的伤口却是瞬间愈合。 何肆没有继续出刀,明摆着是打不过。 他犹豫道:“你需要什么?” 如意上师伸出一指,虚指何肆额头。 何肆伏矢魄没有受到恶意,却是忽然感受到眉心一点温热,那种触感,他仿佛经历过。 如意上师道:“我要这个。” 何肆还是不明就里,问道:“这是什么?” 如意上师直言不讳道:“是你身上的透骨图的祖源,透骨图本是禅宗野狐禅,欲要得证锁骨菩萨境界,而你身上的机缘是一位修持到黄金锁子骨菩萨亲自灌顶,我想要它。” 何肆怔怔,是那一次,他再见宗海师傅,从无色界中苏醒过来后,锁骨菩萨姜素也是这般与自己贴面,自己的眉间似乎残留一点温润触感。 现在他才明白,原来只是一指轻点。 他却是不知还有这等渊源,如此说来,如意上师说自己与佛有缘,可真不是一句机锋。 季白常说他的斫伐剩技是佛家余绪,他的锄镢头也是禅功,透骨图是野狐禅,真是好深的渊源啊。 何肆舒了口气,问道:“你该我怎么信你?” 如意上师摇摇头:“我无法自证。” 何肆陷入长考,他对这身上被锁骨菩萨放进去的“机缘”,却是浑然未觉,若说是视之不甚惜,举手与人,只要能化解眼前这事不可为的局面,也无不可,实在是势比人强,给就给了。 如意上师说道:“檀越施主当恭敬如子孝顺父母,养之侍之长益五阴,于阎浮利地现种种义。观檀越主,能成人戒闻三昧智慧,诸比丘多所饶益,于三宝中无所挂碍,能施卿等衣被、饮食、床榻、卧具、病瘦、医药。是故诸比丘当有慈心于檀越所,小恩常不忘,况复大者。” 何肆摇头,“即便我愿给,也不知如何给,你又怎么拿走?” 何肆此话说出,心中忽然一颤,好像是做出了首肯,已经将此物许诺出去。 锁骨菩萨赐给何肆抵偿朱全生孽债的果报,何肆只要不答应,谁也抢不走,故而如意上师没有强抢,而是祈求布施。 如意上师直说四字,“敲骨吸髓。” 何肆面色微变,冷声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不成?若是听凭你一面之词,我岂非沦为俎上鱼肉?” 如意上师说道:“我拿走本源,拓印一份在你骨上,檀越依旧可以修持,此身皮囊虽然恶堕,骨骼却不在皮囊之列,若是得证锁骨菩萨境界,或能自救。” 何肆有些犹豫。 却听耳边一句“得罪了”。 如意上师一手不知何时揽住何肆的脑袋,微微附身,以额抵额。 就像如意上师透过何肆的额头,以自己的额头领悟了锁骨菩萨的那一指。 如道家的仙人扶顶,佛家的醍醐灌顶。 何肆只觉脑海一震,如遭雷击,眼前的世界似乎变得模糊不清。 他猛地后退一步,却是看见自己站在原地的身体变成了如同锁骨菩萨的黄金骷髅。 何肆茫然,“这,这是怎么回事?” 何肆仿佛看到了一片如同恶堕所经历的无间,或者说他就置身恶堕之中,只不过是冷眼旁观。 那是一片无所有的混沌,没有任何的杂质和瑕疵,却是在何肆严重呈现色蕴。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死亡,肉身腐朽,骷髅灿金。 如意上师面带虔诚道:“这便是我眼中的檀越,熠熠生辉。” 何肆似有明悟,“原来是这骨架在支撑我的皮囊。” 如意上师手指轻轻一点,何肆看到自己的灿金色骨架突然间剧烈颤抖起来,那是一种从内心深处向外扩散的震颤。 然后何肆感觉到自己的骨骼间的支撑被抽离了出去,旋即是骨骼寸寸碎裂的声音。 何肆哑口无声,无法哀嚎,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仿佛浑身的骨头都被拆折下来,放在石臼里像是被慢慢捣碎一般。 眼前所见也确实如此,只见自己的骨骼一块块散落,不待落地,却是变成灰飞。 飞灰在如意上师的手中汇聚,慢慢提炼出一点金色的光芒,那点光芒仿佛有灵性一般。 如意上师一挥手,去芜存菁。 何肆这才身临其境,正经恶堕。 电光石火间,何肆睁开双眼,还是处于血色莲花之中,他第一时间内视自身,他的骨架重新变回了原来的样子,或者说刚才的一切,只不过是意象。 他的骨头从不是那璀璨夺目的灿金色,而是苍白色,爬满了维持破碎的附骨之疽,依旧是危如累卵的模样。 却见一股金色气流在不断地旋转着,是气机流转的方式,却与之前的透骨图大为不同。 那股气流仿佛有灵性一般,不断地与何肆的身体内的气机交融在一起,这是取走本源之后拓印之物,就像何肆之前走火,李嗣冲代他修炼透骨图一般。 何肆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不断地洗刷着,有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 却是在毫无征兆间,腹中那颗被锁骨菩萨以大神通维持成住坏空的红丸,轰然崩解。 何肆气机一泻千里,无声无息便是从四品境界跌落了,笼罩两人的血色莲花没有盛开,而是瞬间凋谢。 此刻何肆的身体像是就银瓶乍破水浆迸,不断有血色气机逸散出来,直到水面与残破的瓶颈齐平,气机维持在五品境界,才不再溢出。 瞬间跌落云端的感觉袭遍全身,又是得到了一些脚踏实地的笃实,矛盾诡异且合理。 贺县城南,么凤停在一棵枝繁叶茂的香樟树上休憩,树下是奔波多日的仪銮司一行。 么凤眼神忽就变得锐利,终于是再次感知到了这股血食的气息。 它振翅一飞。 一位百户小声问道:“温头?” 温玉勇站起身来,叹了口气,一脚踢烂篝火,咬牙道:“还不跟上?” 何肆虚脱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如意上师双手合十,恭敬地向何肆行了一礼,“阿弥陀佛,多谢檀越布施。檀越之前境界,不过镜花水月,如今境界才是真实无妄,不必担心跌落,至于血食之祸,我爱莫能助,还望檀越多加修持,早脱苦海。” 何肆的心中一沉,因为他重归伪五品境界,单凭老赵一人,再无可能制衡眼前这个高深莫测的如意上师。 何肆心怀侥幸道:“希望你能言而有信。” 如意上师颔首,“这是自然。” 何肆抬头望去,陈祖炎已经收起了他那副玩世不恭的嘴脸,眼中带着一丝阴狠之色。 如意上师转身道:“世子殿下,咱们走吧。” 陈祖炎咬牙道:“上师,你不给我一个解释吗?” 如意上师道:“回去之后。” 陈祖炎最后还是走了,这般大张旗鼓的来,兴师动众,两个四品相随,最后却是虎头蛇尾的走了。 杨氏镖局众人不明就里,仿佛经历了一场闹剧般,只剩唏嘘。 何肆面如金纸,众人只知道越王世子的离去是因为何肆的面子,他与那和尚做了一笔交易,请退了那尊大佛。 明白杨宝丹身具明妃相的几人,面色更是凝重,知道何肆为此付出的代价,必然不小。 杨宝丹快步上前抓住了何肆的胳膊。 何肆当即身体一软,半跪下去。 老赵也是走上前来,面色古怪道:“你的境界?” 他自然看出现在的何肆,只是伪五品偏长的境界。 何肆摇摇头,“这就是我本来的境界。” 五天之后打回原形,和现在就打回原形,似乎没有什么区别。 何肆心中怅然若失,却是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么凤振翅轻易飞入贺县之中。 温玉勇一行却是被护城河与闭锁的城门拦住了去路。 温玉勇看着眼前形同虚设的城防,贺县偏安一隅,久无战事,守城士兵自然疲懒。 江南有许多县城基本就是不设防的,甚至马匪可以来去自如,贺县稍好些,但所谓的护城河也就是一条三丈长的沟渠,若非挨着折江之流,怕是连护城河都不会挖掘,另外就是设有一堵简单的羊马垣,连瓮城都没有。 贺县南门两处敌台不是齐墙而建,也无箭窗,仅有登台顶的踏道。 温玉勇运气大喊:“仪銮卫办案,开城门!” 一声叱喝不说响彻云霄,惊动守城士兵却是简单。 温玉勇一喝之下,直接就是从敌台之上惊出不少睡眼惺忪的人头。 这些人说是士兵,其实就是三班,拢共不过几十人。 温玉勇这一喊可是把他们吓得不轻。 因为这仪銮卫皇帝的直属卫队,寻常在县城里,可能几年都见不到一个仪銮卫,可不像现在,竟然有九人忽然出现在城门外。 今天这是怎么了,又是越王世子又是仪銮卫的? 城中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吗?不管,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眼前的高个子,就是他们的捕头。 见这些守城的没有要开门的意思,温玉勇直接一跃过了护城河。 近乎三丈宽的护城河,没有助跑,就是在马背之上腾身,轻松逾越。 这一下,守城众人更是不敢造次了,是个高手。 温玉勇喊道:“管事的露头吱声!” 捕头这才小心翼翼站在敌台之上,喊道:“军爷。小人是本县捕头。” 他这一开口,才知道十几丈高的敌台喊话是多么困难,温玉勇的声音能清晰入耳,可他扯着嗓子喊话也就只有一点蚊蝇声传到城下。 温玉勇喊道:“开城门!” 仰着头抱拳问道:“敢问军爷有何公务在身?” 温玉勇也不答话,直接从怀中掏出一块牙牌,骈指打出。 扁圆的牙牌就像是一枚大号的金钱镖,咻的一声飞上敌台,力道控制精巧,直接让牙牌落在垛口上。 捕头拿起牙牌一看。 正面写着:仪銮司百户。 背面并非写着凡官长随身带此牌,出京不用,只有炎禧元年,五月。 侧边是文字编号。 寻常身份牙牌都是形状方正,用以佩戴表明身份,只能在特定区域内使用,而这块仪銮司的牙牌却是圆形,没有任何文字备注。 “开门,放吊桥。”捕头哆嗦一挥手。 何肆被杨宝丹扶着坐下的时候其实已经没有那般虚弱了,只是稍有不适罢了。 气机不再依托红丸,也没有分散到各处窍穴,而是半数流淌在血液之中,半数变作附骨之疽缠绕在碎骨上。 感受到体内的气机在伪五品的阶段还算是充盈了,估摸一下现在的自己,大概还能一战谢宝树吧,如此实力,冲州撞府倒是绰绰有余了。 缺点就是霸道真解完全没有了依托,没有补充气机的方法,属于自己的气机又是蕴养不出来。 何肆也曾想过,为何自己就无法蕴养气机了,就像这副身体已经死掉了一样,不过想不清楚也就不想了。 杨氏镖局一大家子本来都围着何肆忙前忙后、嘘寒问暖。 何肆直说自己没事,不用回屋养享,只要静坐一下就好。 伤势比何肆惨烈许多的老赵被晾在一旁,这可叫他气歪着嘴,不过倒不至于和一个小辈吃味,今日能够破局,却是他的功劳。 杨宝丹却是忽然就低垂着头,十指绞在一起,眼眶微红。 何肆透过人群看到杨宝丹的神色,又是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柔声问道:“大姐头,你这是怎么了啊?”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杨宝丹虽然不知道何肆为了他付出了什么,但看见何肆面如金纸,便心疼不已。 “对不起啥呀,没事,我好着呢。”何肆伸手拉住了她,在适应一番境界之后,他的面上已经没有了虚脱之色,面色难看只是因为透骨图的原因,骨勇面白,又是掺和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金气导致的。 何肆怕杨宝丹觉得他在强撑,认真道:“真的,身体已经好了,甚至比之前更好。” 虽然如意上师拿走了锁骨菩萨赐予他的机缘,却也还算尽心尽力,在他骨上留了一份拓版。 本来的机缘就是一份无字天书,非肉眼凡胎可见,现在就好像一下子从艰深晦涩变成了从俗就简,只要体内的气机亦步亦趋就够了,本就小成的透骨图,又是有了长足的长进,或者说,已经超出了原本的野狐禅范畴。 可惜目前还无法修行,何肆相信,若是有足够的气机蕴养,左臂已经碎成渣滓的骨头都能接续起来,这倒是弥补了境界跌落,无法使雀阴魄迅速化血的遗憾。 也就是境界一下子的落空叫何肆有些意外,却也够用了。 何肆从来是个乐天知命的性子,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 杨宝丹担忧问道:“别骗我,你真没事吗?” 何肆点点头,“真没事。” 老赵忽然问道:“小子,你给了那个和尚什么?” 何肆半真半假道:“就是透骨图的修行方法而已。” “竟然是透骨图?” 老赵早就看出何肆的身体残破不堪,猜猜他可能是以某种神秘的手段支撑着。 他自然知道什么是透骨图,却也没有往那方面联想,毕竟血、骨、脉三大秘术相辅相成,传闻是一条通往三品精熟境界的康庄大道。 甚至对于曾经四品的他来说,这透骨图秘术也有着很大的吸引力,他的脊骨断了一次,如今又挨了宋苦露芦叶小银枪一砸,半边身子的骨头都是断裂不少,留下的伤势说不定就能凭借透骨图治愈。 老赵却是没有半点赧颜道:“好小子,有这好东西你不早说,早教我一个月,我一个人就能把宋苦露那老东西打出屎来!” 老赵的脾性就是这般,对谁疏离,却总是乐呵呵的,对谁亲近,却又骂骂咧咧。 经此一战,他却是把何肆当成自己人了,说话也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以前不客气也是真的,但那是怕杨宝丹被猪拱了的提防,现在倒是觉得何肆顺眼得很。 若是自己重回四品,那找场子什么的,自然不是后话。 何肆问道:“老赵,你受过骨伤?” 老赵也不瞒着,淡然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脊梁骨断过一次。” 何肆与杨宝丹都是吃了一惊。 “脊柱断了还能活?” 老赵瞥了何肆一眼,“少见多怪了不是?” 何肆旋即恍然,被自己的无知给逗笑了,自己只是太小看老赵了,始终没有把他与朱全生这个四品守法境界的大宗师联系起来。 想当初,朱全生被自己和师伯合力施展的连屠蛟党对劈了一身血肉,就剩一副骨支撑都能苟延残喘,甚至还有一战之力。 何肆当即点头,没有任何不舍,“我当然可以教你,只不过我也勉强学了个小成。” 老赵关心道:“完整的功法有没有?” 何肆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完不完整,这秘术不是我自学的,而是一位朋友在我昏迷时候用气机灌注带我修行而成的,算是假手于人,其实我也不太知道如何授人以渔。” 老赵闻言摩挲着下巴,“这样啊,没事,你乱教就行了,总归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剩下的我自己咂摸,来吧,实在不行他怎么做你就怎么做,死马当成活马医。” 何肆愣了愣,“现在就教?” “不然呢?事不宜迟啊。”老赵的眼光毒辣,自然是看出此刻的何肆已经没有了半点虚浮姿态,撇开气机不谈,甚至好过他四品的时候,所以他的眼里没有半点杨宝丹的爱惜和杨元魁的怜惜。 “老赵!” 杨宝丹怒了,她心疼何肆,像个护犊子的小母牛,对着老赵喊道:“你就不能让他休息一下吗?他都跌境了!” 何肆却是摇头,安抚道:“我真没事,好得很。” 老赵若无其事道:“跌了就跌了,这本来也不是他的真实境界啊,有什么好留恋的,叫我说早早跌境反倒是件好事,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四品待久了,难免就要忘记自己本来的样子了,而且我要是养好旧伤,那可比这小子的伪四品厉害多了。” 杨宝丹为何肆鸣不平道:“你就想着自己,就算你伤全好了,那也是你的境界,不是他的。” 老赵不解道:“傻丫头,你怎么一根筋呢,有什么不一样的?他做了我杨家姑爷,我还能不管他,这不指哪打哪吗?打打杀杀的事情,总归是下人做的,他要习武,我也能教啊,不过修行在个人,就像你和你爹都是不成器的,不过这小子……我看未来大宗师还是有戏的。” 脑子本来就不太够用的傻丫头,当即就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又是听说何肆要成了杨家姑爷云云的,面色又是一红。 杨宝丹心里却是在想,“何肆的师伯是四品,自家老赵要是也变成四品,那不就门当户对了吗?” 何肆也是面色微红,心虚道:“老赵,你别乱说,事关宝丹的名节。” 老赵摇了摇头道:“我可没乱说,你小子也别急着矢口否认,你岁数不大,情爱之事一时拎不清也正常,可以慢慢想,早晚能想清楚的,不过当务之急,是你得先教我透骨图。” 何肆选择跳过这个话题,他点点头,只是有些为难地看向一旁围着自己的众人。 何肆却是没有一点法不传六耳的意思,只是知道透骨图秘术不是一门百利而无一害的功法,故而不想太多人学去,杨元魁姚凝脂等人却是会错了意,想着就要回避一下。 杨元魁却是爽利点头,没有一点芥蒂,“省得,我们回避一下就是了。” 何肆立刻解释道:“各位长辈,真不是我小家子气,实在是这秘法不是什么好东西,甚至帮我修炼的那位朋友,自己都有些忌讳。” 老赵也是点点头,证明道:“透骨图的确不是什么正道功法,讲究一个形销骨立,气机不绝,人立不倒,如此违背人常,必将招致殃祸。” 老赵总说何肆一身邪魔外道,确是如此,除了一直不曾展现的禅功锄镢头,何肆的其他手段,都是有些诡异与邪性的。 “老赵,那你还要学?”杨宝丹闻言有些忧心,既是担忧老赵,也是担忧何肆。 老赵自嘲一笑,“怕什么?我这叫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正此时,一只神骏异常的海东青穿过杨氏镖局大门,悬停空中,目视中堂。 马蹄声也由远而近,是仪銮司温玉勇几人已经到了门外。 老赵皱眉,想着今天的不速之客怎么一茬接一茬地上门? 看着那是冲入杨氏镖局的海东青,老赵当即一手捏住圈椅的扶手,“咔嚓”一声,用蛮力将其掰了下来。 换作平时,杨延赞一定已经肉痛惊呼出声,那可是交趾百年成材的鬼面黄花梨的啊。 老赵将扶手投掷出去,“咻”的一声,却是被早有预料的么凤避开,打了个空。 么凤想起了白天遇到陈祖炎的一箭之仇,眼神阴鸷,拉高了身子又要俯冲。 老赵班门弄斧在前,身后却是有着一位真正的暗器宗师,姚凝脂一弹指,无人发现她是何时出手的。 一枚或者说五枚梅花针射出,悄无声息,若非之前为了掩护何肆,一明一暗,他的暗器能叫宋苦露都防不胜防。 不是五毒梅花针,上面淬了麻药,乃是麻沸散、烈酒、红花油、川乌、草乌、天盘草、拉沙、石灰等调配而成,凡被浸过药液的梅花针击中后,即便是六品武人也即刻晕倒,却是不用解药,约需一个时辰后就能自醒。 么凤一个俯冲,撞上五枚梅花针,当即直挺挺落下,砸在地上。 老赵为了掩饰尴尬,怒道:“哪来的扁毛畜牲?” 何肆看着已经瘫在地上的海东青,忽然皱眉,这鸟怎有些似曾相识? 何肆扭头看向姚凝脂,问道:“姚前辈,它没死吧?” 姚凝脂回答道:“没死,就是一点儿麻药罢了。” 何肆闻言这才安心。 温玉勇已经翻身下马,挎着一柄和樊艳武器制式差不多的铁蒺藜骨朵走进杨氏镖局。 身后把人跟随。 温玉勇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么凤,瞳孔骤缩。 皇帝陛下的鹰宠么凤要是死了,他可担待不起。 老赵只是随意量眼前几人,气度不凡,应该是行伍出身,八个六品,一个五品。 小场面。 老赵不再遮掩气机,绝不是五品可以拥有的气机,他上前一步,大喝道:“什么人?敢来杨氏镖局撒野!” 温玉勇身后几人都是被老赵这声暴喝骇退几步,温玉勇勉强不退,面色也是微变。 这人的道行修为绝高,自己已是虽然不久前才初入五品,却是厚积薄发,虽然全程都在赶路,但现在依旧达到了五品巅峰,自信都不会逊色同伴李嗣冲,却是在这位老者面前,感受到了渺小,一股无力感顿生,此人该不是四品? 温玉勇当即扯虎皮拉大旗道:“仪銮司办案,无关人等休得阻拦!” 何肆听着声音熟悉,也是看清来人,居然是仪銮司百户,六品忠武校尉的温玉勇。 “温大人?”何肆的声音不高,却是清楚传出。 温玉勇一眼望去,越过人群眼神盯着何肆,眼睛微眯,低声道:“何肆,原来你真的在这里。” 何肆没想到会在江南遇见“熟人”,却也不会天真的以为这是巧合。 他走上前去,试探问道:“温大人,你们是来找我的吗?” 温玉勇没有理睬何肆,而是一招手,当即就有人上前抱起么凤,仔仔细细一番探查后,才说道:“没死,应该是中了麻药。” 温玉勇这才舒了口气,么凤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们绝对难辞其咎。 若非忌惮老赵,单凭此事,他就要发难问责。 温玉勇看着何肆,冷声道:“陛下有令,命你等速回京待诏。” “陛下?” 何肆旋即恍然,上位如今可不就是陛下了吗? 真是意料之外,细细想来却是情理之中,自己得了上位的命令才会摘下潮音桥上的斩龙剑的,导致被谪仙人王翡夺舍,之后身不由己与袁饲龙一战,被打落鲸川,这才一路漂泊来到江南,没死算是命大的。 回想起那次意识消失坠入折江之前,好像也听到过上位大喊过“救人”。 难道上位真就大发善心?一直在搜寻他的下落? 那可真是受宠若惊。 老赵与何肆并肩,传音入密道:“小子,你认识?” “认识。” 老赵问道:“是敌是友?” 何肆也是传音道:“非友。” 何肆如今虽然跌境,但也非当初那个任人宰割的小子,况且自己身边还有老赵助拳。 老赵面色如常,经历过越王世子两位大宗师登门的阵仗,眼前的仪銮司一行,真就有些小家子气了,不够看的。 但是温玉勇几人的目标明显是针对何肆,可是看着那个仪銮卫怀中抱着的昏死的扁毛畜牲,料想这几人对自己这边的感官不佳,自己若是阻止,难免一战。 老赵胆大包天,依旧传音道:“既然是敌非友,要帮你摆平吗?我有把握全杀,一个不留。” 何肆闻言吓了一跳,“老赵你别作死,这可是仪銮卫,而且还是陛下亲诏。” 老赵却道:“你当我愣头青啊,我现在肯定不会出手,你先假意跟着回去,我半道再劫你去。” “你可别添乱了。”何肆的一家老小还都在京城呢,天子脚下,哪敢动什么心思。 两人虽是传音入密,但也没有遮掩,算是当着温玉勇的面眉来眼去了。 温玉勇面色一沉,他本就是个阴鸷的性子,若非眼前这个老者叫他忌惮,不敢轻举妄动,就算陛下要求要把何肆“请”回去,他也会能动手绝不动嘴。 温玉勇诘问道:“小子,你莫非是想抗旨不遵?” 何肆早就见识过这位仪銮司百户的暴戾,才不会让他给自己扣上帽子,当即转头对温玉勇说道:“陛下有命,小子岂敢不从?” 温玉勇闻言这才神情稍缓,不过他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向何肆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跟着。 何肆还未有所动作,老赵却是出声阻拦道:“喂,小子,你还真打算一走了之啊?你透骨图还没教我呢?和宝丹这丫头的事情也没个着落,你这是要始乱终弃?” 何肆无语,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透骨图?”温玉勇闻言凝眉,他本身就是透骨图大成,一直小瞧何肆的他这才将其用心打量一番。 这一看,可不比见到老赵气象的震撼要小,“你居然入品了?还修行了透骨图?” 温玉勇咂舌,距离第一次见面才不过四个月,何肆居然都这等境界了。这般修行速度,莫非当初他们没有看走眼,他真是宿慧之人? 温玉勇冷声道:“你从何处学得的透骨图?” 何肆如实道:“李大人教的。” “李永年?” 何肆点头。 温玉勇面色阴沉,“李永年!为什么?你给我的东西,也给他了?” 温玉勇的透骨图也是李嗣冲教的,透骨图的功法江湖中流传甚少,而且多是一鳞半爪的残片,只有皇宫和四楼二洞之中的摩柯洞才敢说收录有全篇。 当初李嗣冲为他一战杀敌三百,身经百战,积攒首功。(一种以斩获敌人首级计算军功的方式)且杀敌皆在斩馘之列,无买功、冒功、寄名、窜名、并功之弊。 李嗣冲本可以军功赐爵的,却是只求了一本《透骨图》秘法。 温玉勇对着何肆阴恻恻一笑,“你倒是大气,李永年给你的东西,竟然又是答应出去给别人了?” 何肆闻言面色有些古怪,总感觉温玉勇这话里透着一股怨气,有些莫名其妙的。 他听李大人说过,温玉勇也曾修持透骨图,却是不知这透骨图从何而来,下意识也没把它当成是太过珍贵的秘术,毕竟身上的好东西可真不少了,得来也不算千难万难。 何肆狐疑道:“不能教吗?” 若是李大人当面诘问,他还会有所心虚,可是这温大人责问起来,就有点狗拿耗子的意味了吧? 温玉勇见何肆那般理所当然,就像是丝毫不知自己这番言语会给人以何等诛心之感,不由得双眼微眯,瞳孔中泛起森冷之意。 但也只是一瞬间的情绪而已,对于他来说,何肆现在是上位挂念的人,他只得依令行事。 温玉勇很快便收敛了情绪,对着何肆说道:“你既已修行透骨图,那便是你的东西,爱教谁便教谁,不过现在,你需要随我回京面圣。” 老赵出声道:“无妨,我一路跟着就行,不耽误你们赶路,学完就走。” 温玉勇看向老赵,拱手道:“这位前辈,还未请教高姓大名?” “赵权。” “赵权?”温玉勇脑中搜索这个名字,他残废多年,一直就躺在仪銮司的案牍库里,这个名字可不陌生。 甲子年前,新人武评十人第二者,名为赵权。 温玉勇面色有些难看,自那位名字被视为禁忌的好事者编写列出当时武林中人的兵器、武功的排名之后,这座江湖便掀起了腥风血雨。 排名并非让所有江湖人士都信服,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十个彼此之间并没有交集的少年任侠却是一朝间有了排名,世人皆知,这叫谁人甘愿屈居人下? 自然相互提兵问道,比斗不断。 排名第一的重剑李二不就有些名不副实,其间应过三次挑战,都是有败无胜,不断跌落名次,直至吊在末尾,沦为当时的江湖中一个不大不小的笑柄。 好在武评只有那一份,自那人死后,也就慢慢沉寂下去了。 赵权的名字早已经销声匿迹多年,眼前这个老赵,从年岁上来说,倒也符合。 温玉勇问道:“可是甲子年前,新人武评排名十人中排名第二的赵权?” “正是。”老赵随口应道。 温玉勇不疑有他,难得有些客气道:“原来是赵老,失敬失敬。” 老赵却是问道:“我可以同行的吧?” 温玉勇咬牙道:“赵老,皇命在身,您别叫我难做。” 老赵点点头,居然出乎意料的好相与,摆手道:“行吧,我这人最明事理,那你们走吧。” “老赵!”眼瞅着何肆就要被带走,一直没有出声杨宝丹再也按捺不住。 老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烂牙,又是对着温玉勇说道:“不过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我碰巧要去京城,所以我们路上可能还会遇到。” 温玉勇闻言面色阴沉,这小子,几月不见,这是抱上大腿了,可恶! 老赵话锋一转,又说道:“或者你多担待些,叫这小子留下几日?我们各取所需,我要他的功法,你要他的人,并不冲突,这点耐性总该有吧?” 温玉勇问道:“前辈需要多久?” 老赵认真想了想,有些为难道:“我这人资质鲁钝,如今老了,脑子便更不如从前了,学东西应该不快,少说得十天半个月吧。” “你……”温玉勇一时语塞。 何肆却传音道:“老赵,差不多了,别把人逼急了。” 何肆虽然不知道上位何事所召,但也是歪打正着,他本来就是要回京城的,有了仪銮司一路相随,总不会遇到太多艰难险阻了吧? 何肆几乎都有些自疑自己是不是命犯七煞,说要回家,可一路就没有太平过。 老赵没有传音,而是直接质问道:“你是不是巴不得就这么顺理成章回去了?打算什么时候再来?我家宝丹丫头对你情根深种,你倒好,你拍拍屁股走人,叫她一个人犯相思病?” 何肆面色微变,却也不傻,对着温玉勇抱拳行礼,诚恳道:“温大人,给我三天时间如何?” 温玉勇色厉内荏,其实有些动摇,“呵呵,何肆,你是第一个敢和仪銮司讨价还价的。” 实在是打也打不过,真惹急了赵权,他们也只能灰溜溜地回去,秋后算账是一回事,但是新天子的脾气可不是很好,这渎职之罪怕是跑不了。 老赵却是不阴不阳插嘴道:“啊?讨价还价,难道我不算吗?” 这下温玉勇面色更难看了。 最后温玉勇还是选择了妥协,心想不过三日而已,回京路上抓紧一下,时间上也能赶趟。 何肆在偏房住了一晚,也没睡觉,真就教了老赵一夜的透骨图。 第二日一大早,杨元魁就安排了下人领着他们几人去了一处别院,似梨庄。 因为杨氏镖局的前院和中堂都被几位大小宗师打斗的余波毁坏了,需要工匠修葺。 何肆连说不用这般麻烦的,杨元魁却说客随主便,何肆没再推辞。 杨宝丹说什么也要跟着何肆,反正有老赵陪着,杨元魁倒是没太担心。 威远镖局的姚凝脂夫妇没有离去,也一并去了别院。 温玉勇自然是要把何肆放在眼皮子底下,打算也跟过去,却是被老赵拦住了,“温百户,就三天时间,不要盯着了,我担保人不会跑的。” 已经看清形势的温玉勇没有说话,这个杨氏镖局中,有着姚凝脂、杨元魁、杨延赞三个五品,还有一个他看不透却心知绝对不是一合之敌的赵权。 他还能说什么呢? 么凤在夜里已经转醒,只是有些萎靡,有它在,倒是不担心找不见何肆。 何肆被下人领到一处清幽淡雅的小庄园,名为似梨庄。 步入其中,置身娟小玲珑,四周绿树翠竹相映。 面积虽小,却是以雅胜大,讲究小中见大、以一当十、借景对景。 人们常用“三五步,行遍天下;六七人,雄会万师。”这一副楹联来形容戏曲以少胜多的高超技艺,文人园林亦然,故而此间庄园得名似梨庄。 是杨延赞早年购置又聘请诸多能工巧匠耗时多年修葺而成的,打算作为杨宝丹结婚的嫁妆之一,其中的闺阁也是命名为宝妆阁。 要说贺县之中,谁要是入赘杨家,几乎就是一步登天了。 就算杨宝丹还有个义兄,杨延赞不会厚此薄彼,家业也落不到义子杨保安手中。 手心手背都是肉,但谁又是手心呢?自然不言而喻。 何肆有些羡慕道:“大姐头,杨家到底还有几处别院啊?” 杨宝丹想了想,“大概七八处吧,不过大多都租赁出去了,我家人少,也用上这么多房子,我爹老说屋大人少切莫住。” 何肆玩笑道:“这就是大户啊,有钱真好。” 一旁亦步亦趋的老赵闻言笑道:“那你入赘呗,早晚都是你的。” 何肆假装听不见,杨宝丹却小声道:“你别听老赵瞎说,不入赘也是可以的。” 何肆可没敢接话茬。 下人们各行其是,马上开始洒扫庭院。 已经学了一夜透骨图的老赵,尝到了甜头,杨宝丹虽然不舍何肆,却也知道轻重缓急。 没有缠着何肆,就在一旁看着何肆与老赵修行透骨图秘术。 老赵倒是不提防她,看就看呗,就她那悟性,自己花了十年用心教学都教不会她,别说是看会透骨图了。 何肆起先还是口述,最后嫌弃何肆笨嘴拙舌的老赵,直接将气机引渡何肆体内,自行探索他骨内气机流转。 透骨图本质便是观想法,所谓“观想”,是包含了“观”和“想”两种不同的概念。 先“想”,想专一后,自然就“观”出来。 就五阴来说,是先利用“色、受、想、行、识”中第三个“想”阴的功能,想纯熟了,在第六“识”的带质境中呈现出“观”的境界。 功力再深,融通于第八“识”之大圆镜智,则就不观而观,观而不观了。 “心一境性”时,即达“精思入神”的境界,则“观”境现前,意根中的概念,就呈现出影像。 譬如密宗的白骨观,其实白骨观、透骨图、黄皆锁子骨菩萨,都是一脉相承的道路。 足足一个时辰后,老赵才将气机彻底收敛,这一番操作下来,真是心力交瘁。 何肆这个没办法蕴养气机的小辈却是得了不少好处,气机充盈了许多,不过老赵的气机,和自身已经名不副实的霸道真气泾渭分明,只能用作维持透骨图和阴血录使用。 杨宝丹立刻凑上前去问道:“老赵,学得怎么样?” 老赵自谦一笑,“大差不差吧,求个形而下就够了。” 不过老赵很快就收敛了笑意,他早先就看出何肆是个破败身子了,可一番气机游走之后,他才知道何肆竟然伤得如此之重。 老赵欲言又止,“小子,你……” 何肆摇摇头,不想杨宝丹知道太多担心。 这已经是他雀阴魄化血三成之后大有好转的身体了,依旧让老赵触目惊心。 他传音问道:“还能好不?” 老赵可不能自家宝丹丫头嫁给一个短命鬼。 何肆肯定道:“能的。” 老赵道:“你这左臂,骨头都成碾碎成碴子了,你不会寄希望于透骨图大成就能好吧?寻常骨创还好说,但你这左臂,透骨图也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何肆知道自己的手段可不是简单的透骨图,自然另当别论,况且他还有雀阴魄化血的法子。 杨宝丹见两人神神秘秘的,哪里不知道他们在传音入密,当即问道:“你们两人偷偷摸摸商量什么呢?” 何肆向老赵使了个眼神,老赵却促狭一笑道:“没什么,这小子抹不开面子,刚才偷摸问我咱们南边是不是有男子入赘改姓、三代还宗的习俗。” 何肆目瞪口呆,好你个老赵,我待你不薄,毁我是吧? “啊?” 杨宝丹愣了愣,看着何肆,面色羞红,“你这是听谁说的啊?当然不需要改姓,而且我家的话连孩子也不强求跟女姓的。” 何肆恶狠狠瞪了老赵一眼,老赵哈哈大笑,“我这边学得差不多了,就先走了,我要闭关去了,你们两个就好好相处吧,时间也不多了。” 老赵却是想着回去抓紧修炼,不求脊柱复通,重回四品境界,只要能够用气机连接起来,就能跳过奇经八脉中的督脉,腰膂之力贯通,到时候离真四品也差不离了。 三天时间,顺利的话,也勉勉强强可以恢复全盛时期五成功力,大不了暗中护送何肆这一下子去趟京城吧。 何肆和杨宝丹在似梨庄中待了半天时间,却不是独处,何肆又是与姚凝脂讨教其暗器之道。 姚凝脂是杨宝丹的舅奶,也打心眼里把何肆当成了自家人,没有任何私藏,教会了何肆十二弹指通选之术。 何肆悟性不差,学了七七八八,还多获赠了十二把镖刀,镖刀不是刀,没有刀柄,就是一片薄薄的刀刃,藏纳还算方便。 何肆自然投桃报李,教给姚凝脂《妍手五论》中的前两式。 二人都是受益匪浅。 没想到老赵刚走不久,火急火燎闭关去了,到了黄昏,杨元魁、杨延赞,还带着厨娘又来到了似梨庄。 “爹、爷爷,你们怎么都来了?”杨宝丹有些不开心,想着这就浪费了一天时间,自己都还没有与何肆独处过呢。 杨延赞笑骂道:“你个没良心,来看看你还讨嫌了?” 杨宝丹问道:“镖局里头仪銮卫还在呢,你们走得开吗?” 杨延赞笑道:“这不还有你哥吗?” 可怜的杨保安,虽然并未言明,却是当交质一般,被留在了杨氏镖局中。 厨娘做了一顿珍馐大餐,杨延赞知道自家闺女身上的伤势几乎痊愈,也就没有做恶人叫她忌口,到了晚些时候,众人识趣地尽欢而散,就留下了杨宝丹与何肆。 两人坐在亭台水榭之中。 “水生…”杨宝丹轻声呼唤何肆。 现在的杨氏镖局中之中,知道何肆真名的人几乎都是叫他小四,只有杨宝丹还叫他水生。 似乎她这样叫水生就是她的,是他从水里钓起来了,与那个何肆没有关系。 何肆显然注意到了杨宝丹的情绪,他赶紧问道:“怎么了大姐头?” 杨宝丹叹了口气说:“还有两天你就要离开了。” 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无奈和遗憾,她不舍何肆离开。 何肆点点头,“对啊,我离家也挺久了,快三月了。” “可我爷爷一趟走镖都三个月呢。”杨宝丹不觉得三个月很久,却是忘记了自己认识何肆才一个多月。 何肆摇头道:“不一样,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家,家里都挂念着。” “你走了我也会挂念你的,所以你还会回来吗?”杨宝丹自从表露心迹之后,她再没掩饰自己的心意。 何肆安慰她:“一定啊,这不是答应了吴老爷子三年之约吗?” 杨宝丹不满这个回答,“我是说回来看我。” 何肆说道:“都到江南了肯定来看你啊。” 杨宝丹嗔怒道:“不是顺带的那种!” 何肆解释道:“不是顺带,到了江南,我先过来看你。” 杨宝丹低下了头,没再说话。 何肆问道:“怎么了大姐头?” 杨宝丹低声道:“是不是没有吴爷爷的三年之约,你就不会来看我了?” 何肆闻言一怔,却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认真地看着杨宝丹,良久才轻声道:“就算没有这个约定,我也会来看你的。” 杨宝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欣喜的光芒。 “真的吗?”她追问道。 “真的。”何肆点点头,他看着杨宝丹的笑容,心中忽然也涌起了一丝温暖。 两人相视而笑,何肆的笑容却是慢慢浮现一抹苦涩。 他无法直面自己的内心,心中似乎已经有了答案,觉得自己对不起杨宝丹,更对不起何花。 “对不起……”杨宝丹的声音轻柔,像是一阵微风在何肆耳边吹过。 何肆愣住了,该道歉的不应该是他吗? 杨宝丹有些难以启齿,却是小声嚅嗫道:“其实在遇到你之前,我和我的丫鬟小玉儿,我们经常……女子之间……女子之间总有些……难以启齿之事……我和小玉儿……我们……经常互相……借镜……你懂吗?” 何肆并没有流露出杨宝丹预想中的惊愕,只是淡然道:“我懂,我早就知道了。” 杨宝丹大惊:“你怎么知道的?” 何肆无奈一笑,“大姐头,你会说梦话你不知道吗?一起去广陵的路上,你已经不止一次半梦半醒说起这事了。” “啊!”杨宝丹惊叫一声面色霞红,一时愣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 南边素有契兄弟的风气,相比之下,女子之间磨镜之好,似乎也不足挂齿。 杨宝丹又怕何肆误会,声如蚊蝇,辩解道:“你别误会,我还是清白之身……” 何肆不知如何作答,心中却是没有太过介意,要说清白之身,他本想着自己是啊。 脑中却是忽然就回忆起自己雀阴魄化血走了岔路那日,情急之下又是被杨宝丹撞个正着。 好吧……他的清白,从何谈起啊。 两人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还是杨宝丹先开口,“你那个待年媳姐姐是个怎么样的人啊?好相处吗?” 何肆没想到杨宝丹会忽然提起自己的姐姐,他才不会傻到去问哪一个。 这话里的暗示已经足够明显了。 他想了想,说道:“她人很好,性子温柔,从小到大没见她和谁急眼过,就是有一些闷,不过这是我家庭的原因,我父亲挺凶的,小时候动辄大骂家里人,所以我们都怕他,我以前也不爱说话的,闷葫芦一个。” 杨宝丹缩了缩脖子,有些担心道:“你父亲是什么武功境界啊?和师伯比谁厉害?” 何肆摇摇头,“和师伯不能比,他就是个刽子手,只会砍头,连未入品都还不是呢。” 杨宝丹闻言这才舒了口气心道,“那还好,我已经快入品了,就算他爹再凶,骂我我也不还口,打我我跑就是了。” 何肆不知道杨宝丹心中所想,只是觉得自己的言语有些丑化父亲了,又解释道:“其实我爹他人挺好的,就是面冷心热,不知道怎么和家里人相处。” 杨宝丹又问道:“那你娘呢?是个怎么样的人?” 何肆想了想,说道:“我娘她眼睛看不见,却是将我们一家人照顾得很好,她性子温和,从来不会和人说一句重话,从小最宠我了……” 说起家人,何肆就有说不完的话,眼见着天色已晚,即便是炎夏,水榭之中已经有些凉意,何肆随手驱赶蚊虫,防止叮咬,结果却发现蚊蝇只簇着自己,并不叮咬杨宝丹,有些奇怪。 杨宝丹的母亲去世得早,除了杨延赞所画的画像,脑中几乎是记不得一点儿母亲的样貌了。 反正画像中娘亲温柔大方,端庄得体,联想到自己的样子,只怕是父亲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杨宝丹又问,“我记得你说过你有两个姐姐吧,还有一个呢?总不会也是待年媳了吧?” 何肆笑着摇头,没有避讳,如是道:“她叫何叶,是我同母异父的姐姐,我娘是个寡妇,带着我二姐改嫁进家门的。” 杨宝丹闻言没有太过诧异,虽说大离朝还是比较忌讳女子改嫁的,但是家中父亲鳏居多年,杨宝丹看在眼里,也是心疼,若是父亲哪天说他想续弦了,杨宝丹虽不至于举双手双脚赞成,但也绝对不会吝啬一句“娘亲”叫父亲难堪。 杨宝丹问道:“那你二姐她人怎么样?” 何肆轻笑一声,“她啊,人呆头呆脑的,没有什么坏心眼,甚至连心眼都没有,就是喜欢吃东西,胃口也大,好在吃不胖,不过脸圆圆的,真要说起来和你还有点像。”何肆回答道。 杨宝丹松了口气,看样子除了何肆的父亲凶一些,其他都是好相处的人。 女为悦己者容,说起自己的相貌,杨宝丹却是有些自卑道:“师伯说了,我长得不好看,比你姐姐差远了。” 何肆赶忙说道:“我师伯的话你也能信啊,他脑子不正常的。” 杨宝丹笑了笑,“我当然信啊,因为他说你心里有我,他还说我努努力能做平妻呢。” 何肆又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却是看着这样的杨宝丹,心中有些心疼。 他不喜欢杨宝丹吗? 这样的女子,有谁不喜欢呢? 杨宝丹盯着何肆的眼睛,认真问道:“如果你只是朱水生的话,你会喜欢我的对吧?” 何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杨宝丹,过了良久,听从本心,点了点头。 杨宝丹心满意足,“反正你在我这就是朱水生,不是什么何肆。” 何肆心头触动。 杨宝丹挨着何肆坐着,慢慢将身体靠了上去,仰着头,她的双唇,如同沾染露珠,娇嫩而滋润。 两人的目光交汇,何肆雀阴魄化血三成,潜移默化,对于男女之欲,也是不如之前那般淡漠,就像是开了窍般,终于不再那么不解风情了。 此时何肆也感受到了杨宝丹的柔情蜜意,这一次他没有再选择回避,也慢慢靠近了杨宝丹。 何肆轻轻压在她的嘴唇,一种温热的感触从她的唇瓣一直传递到他的心。 那头拿不住的心猿瞬间欢欣鼓舞,双臂挥舞,擂动心门,咚咚咚不断,叩打着肋骨。 争奈相思无拘检,意马心猿到卿卿。 虽然他们之间并非初次亲吻,但是此刻的二人似乎更加深入地了解了彼此。 一切尽在不言中。 “朱水生,我就知道,你也是喜欢我的。”杨宝丹轻声说道,她的声音充满了温柔和真挚。 何肆心中一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大姐头,不管我是不是朱水生,我都是喜欢你的。” 杨宝丹眼神粲然,伸手紧紧拥抱着何肆,似乎想要将自己完全融入他的身体。 许久,何肆刚想说些什么,杨宝丹却推开何肆,笑脸洋溢道:“水生小老弟,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何肆感受到怀中余下的温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杨宝丹像只兔子一样蹦蹦跳跳离开了。 虽然两人没有直接言明,但心中都有了某种默契。 何肆离开回京之后要多久才能回来还是未知数,杨宝丹虽然想和何肆在一起,但也不愿意拖他的后腿。 但是一个一定会等,一个一定会回来。 刚跑到回廊之上的杨宝丹却是忽然回头,对着何肆说道:“你晚上可不许用手做什么不正经的事情!要是想的话可以来找我,我就在宝妆阁里……” 说完杨宝丹涨红了脸,飞似的跑开了。 只留下一个僵坐原位的何肆…… 第二日,小玉儿叫杨宝丹起床,却见自家小姐已经坐了起来,顶着一头凌乱的长发,眼神有些呆滞。 昨夜杨宝丹回屋之后,就火急火燎叫了小玉儿烧了一桶热水,将自己好好梳洗了一遍,又是点了《香乘》中名贵的“江南李主帐中香”。 之后更是把小玉儿支走了,脑中就想着那本《鸳鸯秘谱》与《青楼剟景》里的图画,这回可不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了,她已经是有所准备了。 杨宝丹在床上翻来覆去,本来整洁的床铺已经皱成了一团,可等了一夜,何肆没来。 杨宝丹忿忿道:“这呆子,该不会又用手了吧……” 小玉儿在杨宝丹面前没有什么规矩,亲昵得很,忍不住问道:“小姐,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怎么起得这么早?” 杨宝丹却是一把扯过小玉儿,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 反正她都已经与何肆挑明了,何肆没有介意,那这下就可以心安理得的与小玉儿玩耍了。 杨宝丹自然把苦等何肆一夜的“怨气”发泄在小玉儿身上,杨宝丹心道,“小玉儿,朱水生那个呆瓜不来,你就好好受着吧!” 一顿不可描述的欺凌过后,小玉儿泪眼汪汪蜷缩在床上,那表情我见犹怜,杨宝丹这才心满意足地下了床。 杨宝丹没有劳烦小玉儿,而是自行洗漱完毕后,之后直接就坐在了梳妆台前。 小玉儿已经穿好衣服,收拾干净残局,将原本凌乱的床褥也铺整起来。 小玉儿却是没有觉得委屈,反倒心里偷着乐,自家小姐果然还是喜欢自己的。 “小姐,今天是要化妆吗?”小玉儿走上前来,在一旁问道,这可是太不寻常了。 杨宝丹笑道:“怎么?我平时这么不注重打扮的吗?” 小玉儿小声说道:“不是小姐说的吗?镖局里都是一群大老爷们,打扮给谁看呀。” 杨宝丹想了想,说道:“那今天化个妆吧,淡一点就好,不要太浓了。” 小玉儿点点头,开始为杨宝丹上妆。 她的手法熟练而轻柔,让杨宝丹感到非常舒服。 杨宝丹打开螺钿装饰的梳妆盒,里头躺着许多首饰,光吃灰的发簪就有十几枚。 杨宝丹自然还是拿起了何肆送她的那枚珠花蕾玛瑙簪子。 呵,说是送,钱还是自己爷爷给他的,倒是借花献佛,不过杨宝丹却是一脸笑意,这是她的及笄礼物。 小玉儿噘着嘴,“小姐,这枚簪子有什么好的啊,看着就便宜,而且珠花都掉了两个了。” 杨宝丹笑道:“小姐就是喜欢,你找个机会送去首饰铺,给我修好。” 小玉儿小声道:“小姐你天天戴着,我也没机会送去修啊。” 杨宝丹又是回身和小玉儿嬉闹了一番。 小玉儿连声讨饶,杨宝丹这才罢休,不一会儿,杨宝丹的妆容就完成了。 小玉儿退到一旁让杨宝丹自己检查一下。 即便铜镜打磨得光可鉴人,却是只有一个朦胧的镜像。 杨宝丹今天穿着一袭淡绿色的长裙,一个简单的螺髻,脸上淡淡的妆容让她看起来清新可人。 杨宝丹满意道:“你自己玩啊,我出门了,别跟着。” 小玉儿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一声,现在这个似梨庄中,除了下人,不就水生少爷一个人吗? 除了找他还能找谁。 何肆一早就在院中练刀,早前还默念了几遍佘道人留下的《玄蕴咒》,没什么感觉,不过这几日来,也养成了每日诵读的习惯。 见到杨宝丹迈着轻快的步子走来,何肆面露微笑。 半点不带心虚的,昨夜他可没用手。 杨宝丹几步上前,一把搂住了何肆的手臂,她才不会质问何肆昨天为什么不去找她,还要脸呢,只是问道:“你吃了吗?” 何肆摇摇头,“还没呢?” 杨宝丹就这么拖着他,“走,咱们出去吃。” “好。”何肆点点头。 两人逛了一遍清晨的贺县,去食肆吃了早点。 杨宝丹还是这般热衷用豆浆溺死油条,吃得不亦乐乎,又觉着不过瘾,再要了一碗开洋大馄饨。 何肆就只吃了两个肉包,被杨宝丹嘲笑为鸟胃。 吃完早点,杨宝丹又拉何肆在贺县闲逛起来。 何肆对游肆并没什么兴趣,只是不会扫兴,在杨家的事情已经做完,回去的时间也敲定了,这两日就真是自由,反正与杨宝丹在一起,做些什么都可以。 杨宝丹可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贺县之中认识她的人不在少数。 这两日杨氏镖局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坊间虽然以讹传讹流出许多流言,却是没人知道实情,不过杨氏镖局就这么立在那里,只要不倒,也没有傻子会当着杨宝丹这个少东家的面说些的风言风语。 杨宝丹买了两串糖葫芦,拉着何肆的手,一甩一甩的,脚步轻快,就这么走街串巷,倒是有些招摇。 有相熟的铺子老板笑道:“少东家,这是新姑爷吗?人很面生啊,不是本地人吧?” 杨宝丹嗔他一眼道:“什么叫‘新’?杨氏镖局就这么一个姑爷,哪来的‘新’?” 那人赶忙笑着赔罪,骂自己笨嘴拙舌。 何肆有些无奈,小声劝道:“大姐头,你一个女孩子家,要不要这么彪悍啊?人家会说闲话的。” 杨宝丹却毫不在意,反倒狡黠一笑,“让他们说呗,我就是要把你牵出来遛遛,叫所有人都看到,这样才好,这下子除了你,可就没人要我了。” 何肆心中触动,何肆心中触动,杨宝丹就是这么敢爱敢恨,他不日就要回京,那些流言蜚语自然也传不到何肆的耳朵里,杨宝丹却是姑娘家,名节为重,他自然不会叫杨宝丹承受飞谋钓谤。 他勉强一笑,“你以为我是骡子是马啊,还牵出来遛遛?” 杨宝丹将头凑了过去,轻声道:“你既不是骡子也不是马,你是狗,你是朱赖皮。” 何肆苦笑道:“不就答应你两件事情没有做到吗?别这么记仇。” 杨宝丹对着何肆眨巴眨巴眼睛,“所以你可不能再失言了啊,你记得要回来找我。” 何肆保证道:“我会尽快回来的。” 杨宝丹闻言喜上眉梢,问道:“尽快是多久啊?” 何肆想了想,回答道:“就今年之内。” 杨宝丹已经喜不自胜了,却欲擒故纵道:“回来干嘛呀?” 何肆才不由着她,笑道:“反正不是入赘。” 其实何肆的父亲何三水也早有了金盆洗手的打算,他已经杀过一百个人了,算是坏了刽子手这行的规矩,他不在衙门当差之后,一家人留在京城也没什么意思,本来无可奈何才会叫儿子继承这个捞阴门的行当,可如今何肆有了实力,自然也不愿意成为刽子,不如就带着一家人迁居江南吧,当个镖师也不错呢,何肆没有什么大志向,这辈子安安稳稳过去就好,下辈子,反正他也没有。 京城那地方,大人物实在太多了,出去逛一圈,不知就和几个白龙鱼服的皇亲大吏照了面,他之前就是这么招惹上礼部侍郎家的女公子焦晰儿,最后还扯出了小阁老姜玉禄,为此头疼许久。 其实要想说服家人迁居江南倒也不难,父亲是一家之主,只要说动他就可以了,就是想到何花,何肆忽然就是一阵心虚加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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