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息征伐闽越的战争(72)
上一讲谈到,闽越进攻南越 南越不还手,向汉帝国求援 南越做得这么恭顺,汉武帝大为受用 派王恢、韩安国两路大军分进合击 像钳子一样狠狠收拾闽越 这个时候,淮南王刘安上书劝谏 从方方面面论证出汉帝国不该插手越人的纠纷 否则的话,只有劳民伤财,得不偿失 刘安这篇上书,后人给拟了标题 叫作《上书谏伐南越》, 内容很长,我们只看重点,一共7项: (1)道出了百越政权和汉帝国的关系: 他们虽然名义上认了汉帝国这个大哥 实际上既不给汉帝国上供 也不替汉帝国做事 (2)百越之间互相攻击纯属家常便饭 汉帝国就算真想管 也管不过来 如果这次管了 下次遇到同样事情还管不管呢? 先例一开,以后就是没完没了的麻烦 (3)百越那边,论土地都是蛮荒之地 不值得占领; 论人口都是不堪教化的野人 没办法管理 (4)早年隆虑侯周竈(zào)远征南越 刘安的父亲刘长派兵助战 仗还没打就有一多半士兵死于水土不服 给无数家庭造成悲剧 死难战士的家属到千里之外寻找亲人的尸体 尸体的肌肉已经腐烂 只能把骸骨包裹起来,带回家乡安葬 这种伤痛,老一辈的人至今记忆犹新 (5)汉帝国连年遭遇自然灾害 自顾尚且不暇 没有金刚钻就别去揽瓷器活儿 (6)最新情报 闽越王骆郢已经被他的弟弟杀了 这个弟弟不久也被杀了 闽越国内一团乱麻 这种时候,汉帝国不需要派十万大军 只要派一位使者就好 如果实在想要他们的人 就照东瓯国的情况办理,如果不要 那就给他们扶植一位新的国王 (7)天子的军队“有征而无战”, 只要摆出讨伐坏蛋的姿态 就能不战而胜 没人胆敢真刀真枪站出来抵抗 这次汉帝国大军南征 一旦闽越不识趣 动了手,那么汉军即便死了一名伙夫 也是大汉之羞 杀了闽越国王都洗刷不了这份羞耻 刘安这一篇《上书谏伐南越》, 不但雄辩滔滔 而且词真意切,我们不妨假想一下 如果自己站在汉武帝的位置 要想做到有理有据地反驳 应该从哪里入手呢? 会不会理屈词穷,恼羞成怒呢? 但汉武帝并没有,反而很开心 这倒不是因为他多有胸怀 而是因为当他收到刘安这些意见的时候 闽越之乱已经在汉帝国的兵威之下尘埃落定了 这不正好就是刘安所谓的“天子之兵有征而无战”么? 那么,战争到底是怎么平息的呢? 原本闽越王骆郢得到了汉军南下的情报 调兵遣将据守险要之地 如果事情真的朝着这个方向发展的话 那么刘安的种种悲观预言都会一一实现 现代人很难理解古人对南方的恐惧心理 今天如果有陕西人、河南人到江浙、两广 甚至海南、东南亚旅游 不容易觉得水土不服 这一来是因为现代的卫生条件比古代好太多了 去旅游也不会跋涉深山老林; 二来是因为交通便利 我们足不出本市就能被全国各地乃至世界各地的美食包围 肠道微生物早已经适应了天南海北的各种食物 但古代人的肠道微生物只认自家一亩三分地的土产 中国地形西高东低 黄河、长江都是东西走向 秦汉年间无论迁徙还是远征 东西向比较容易 但南北向就困难重重 南北向越是交通困难,隔绝感就越强 而隔绝感越强 水土不服的反应也就越重 纬度变化导致的气候变化更让人特别难以适应 如果北伐匈奴,虽然有大漠黄沙 毕竟卫生条件要好得多,而南征百越 温暖和潮湿最容易滋生各种致病的微生物 中原人士搞不清病因 一概归咎为瘴疠 瘴疠看不见摸不着,自然越想越怕 而在闽越那边,既然打防守战 就算守不住险要,其实也不打紧 只要钻进深山老林打游击就好 汉军大概率就会重蹈当年隆虑侯周竈的覆辙 但是 闽越王骆郢的弟弟骆余善也不知道是看到了危险还是看到了机会 找来国相和宗族重要人物商量 提议道:“大王招惹了汉帝国 这次来的汉军人多势众,不好对付 就算我们侥幸打赢了 汉帝国毕竟国力强 汉军源源不断杀过来的话 我们迟早要亡国 不如我们把大王做掉,向汉帝国道歉 人家接受道歉的话,固然最好 不接受的话,再战也不迟 如果打败了,我们就逃到海里 他们追不上 ” 大家一拍即合 就这么把自家的国王杀了 头颅送给了汉军统帅王恢 平心而论 骆余善的战情分析有一个严重错误: 汉帝国的国力确实百倍于闽越 如果真的死缠烂打 拿人命去填也能把闽越灭掉 但问题是,大有大的难处 对外战争的胜负高度关乎统治者的权威 当一场惨败动摇了皇帝的权威 那就是野心家蠢蠢欲动的时候了 皇帝也就很难再有余力继续对外用兵 甚至连改朝换代都有可能 这背后就是很简单的“攘外必先安内”的常识 只有当内部的潜在威胁都解除了 统治者才能够安心对外用兵 既不在乎成本,也不在乎一时的胜败 而是实实在在地拼国力,拼消耗 骆余善和闽越高层也不知道是真没想通这一层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只是借这个机会搞政变 总之是把国王骆郢杀了 那么,王恢拿到了骆郢的人头 会怎么办呢? 这个事情如果放在商鞅时代 和谈是不太可能的 因为统帅本人就算愿意和谈 也必须照顾到手下千万名士兵的情绪——人家跟着你大老远跑这么一趟 为的就是拎几颗人头换提成 拿爵位,总不能空着手回家吧? 虽然说汉承秦制 但在这方面还是做出了很大的调整 所以王恢欣然接受和谈 一方面通知韩安国,仗不打了 一方面把骆郢的人头送往长安 刘安《上书谏伐南越》提到的闽越政变正是骆余善杀了骆郢这回事 刘安只是辗转听到了传闻 并不知道骆余善已经控制了闽越 并且和王恢议和了 武帝得到战报,下诏班师 诏书里有这样一句话:“骆郢等人是首恶 只有无诸的孙儿繇君骆丑不曾参与其中 ”于是,朝廷派使者立繇君骆丑为王 称为越繇王 诏书提到的无诸是刘邦亲封的第一代闽越王 所以立骆丑为新一代闽越王 兼顾了血统和政治立场 耐人寻味的是 诏书既然声称闽越高层当中只有骆丑一个人是清白的 就等于说在汉政府得到的情报里 原闽越王骆郢之所以攻打南越 并不是刚愎自用,一意孤行的结果 而是得到了包括亲弟弟骆余善在内的闽越高层的一致支持 只不过在仗打到一半 汉帝国大军压境的时候 骆余善等人这才临时变卦 抛出骆郢当替罪羊 汉帝国如果要在闽越选一个国王 仅以血统和政治立场为指标的话 那么除了繇君骆丑确实就找不出第二个人选了 但武帝没想到的是 骆余善杀掉哥哥之后 在闽越拥有了强大的号召力 自立为王,越繇王骆丑拿他毫无办法 就这样 又一个烫手山芋抛给了年轻的汉武帝 这件事到底管不管呢? 要管的话 王恢、韩安国两支大军刚刚班师 这就又要劳师远征 国家确实经不起这种折腾 还让淮南王刘安看了笑话; 不管的话 骆余善公然蔑视汉帝国的权威 隔着千山万水亲手打了皇帝的脸 难道就忍了吗? 武帝遇到的这个两难状况 是很经典的一类政治难题 解决方案卑之无甚高论 就是想办法给自己找台阶下 武帝找的台阶是: 骆余善虽然多次伙同前任闽越王骆郢作乱 但后来杀了骆郢 免去了汉军的征战之劳,也算有功了 既然有功,那就封骆余善为东越王 和越繇王骆丑各管各的人 互不打扰吧 事情这就算按平了,表面上相安无事 但骆余善的心里一定埋下了轻视汉帝国的种子 这颗种子会慢慢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在若干年后长成一丛荆棘 我们为整件事复盘 如果以成败论英雄 那么汉武帝显然是以实际行动摧毁了淮南王刘安的滔滔雄辩 但闽越政权内部假如没有发生政变的话 隆虑侯周竈的南征悲剧会不会重演呢? 无论如何,汉帝国为南越发了兵 解了围 下一步就该期待南越的表现了 我们下一讲再见
《上书谏伐南越》
越,方外之地,剪发文身之民也,不可以冠带之国法度理也。自三代之盛,胡、越不与受正朔,非强勿能服,威弗能制也;以为不居之地,不牧之民,不足以烦中国也。自汉初定以来七十二年,越人相攻击者不可胜数,然天子未尝举兵而入其地也。臣闻越非有城郭邑里也,处溪谷之间,篁竹之中,习于水斗,便于用舟,地深昧而多水险;中国之人不知其势阻而入其地,虽百不当其一。得其地,不可郡县也,攻之,不可暴取也。以地图察其山川要塞,相去不过寸数,而间独数百千里,险阻、林丛弗能尽著;视之若易,行之甚难。天下赖宗庙之灵,方内大宁,戴白之老不见兵革,民得夫妇相守,父子相保,陛下之德也。越人名为藩臣,贡酎之奉不输大内,一卒之奉不给上事;自相攻击,而陛下发兵救之,是反以中国而劳蛮夷也!且越人愚戆轻薄,负约反覆,其不用天子之法度,非一日之积也。壹不奉诏,举兵诛之,臣恐后兵革无时得息也。
间者,数年岁比不登,民待卖爵、赘子以接衣食。赖陛下德泽振救之,得毋转死沟壑。四年不登,五年复蝗,民生未复。今发兵行数千里,资衣粮,入越地,舆轿而隃领,拖舟而入水,行数百千里,夹以深林丛竹,水道上下击石;林中多蝮蛇、猛兽,夏月暑时,欧泄霍乱之病相随属也;曾未施兵接刃,死伤者必众矣。前时南海王反,陛下先臣使将军间忌将兵击之,以其军降,处之上淦。后复反,会天暑多雨,楼船卒水居击棹,未战而疾死者过半;亲老涕泣,孤子啼号,破家散业,迎尸千里之外,裹骸骨而归。悲哀之气,数年不息,长老至今以为记,曾未入其地而祸已至此矣。陛下德配天地,明象日月,恩至禽兽,泽及草木,一人有饥寒不终其天年而死者,为之凄怆于心。今方内无狗吠之警,而使陛下甲卒死亡,暴露中原,沾渍山谷,边境之民为之早闭晏开,朝不及夕,臣安窃为陛下重之。
不习南方地形者,多以越为人众兵强,能难边城。淮南全国之时,多为边吏,臣窃闻之,与中国异;限以高山,人迹绝,车道不通,天地所以隔外内也。其入中国,必下领水。领水之山峭峻,漂石破舟,不可以大船载食粮下也。越人欲为变,必先田馀干界中,积食粮,乃入,伐材治船。边城守候诚谨,越人有入伐材者,辄收捕,焚其积聚,虽百越,奈边城何!且越人绵力薄材,不能陆战,又无车骑、弓弩之用,然而不可入者,以保地险,而中国之人不耐其水土也。臣闻越甲卒不下数十万,所以入之,五倍乃足,挽车奉饷者不在其中。南方暑湿,近夏瘅热,暴露水居,蝮蛇蠚生,疾疢多作,兵未血刃而病死者什二三,虽举越国而虏之,不足以偿所亡。
臣闻道路言:闽越王弟甲弑而杀之,甲以诛死,其民未有所属。陛下若欲来,内处之中国,使重臣临存,施德垂赏以招致之,此必携幼扶老以归圣德。若陛下无所用之,则继其绝世,存其亡国,建其王侯,以为畜越,此必委质为藩臣,世共贡职。陛下以方寸之印,丈二之组,填抚方外,不劳一卒,不顿一戟,而威德并行。今以兵入其地,此必震恐,以有司为欲屠灭之也,必雉兔逃,入山林险阻。背而去之,则复相群聚;留而守之,历岁经年,则士卒罢倦,食粮乏绝,民苦兵事,盗贼必起。臣闻长老言:秦之时,尝使尉屠睢击越,又使监禄凿渠通道,越人逃入深山林丛,不可得攻;留军屯守空地,旷日引久,士卒劳倦;越出击之,秦兵大败,乃发适戍以备之。当此之时,外内骚动,皆不聊生,亡逃相从,群为盗贼,于是山东之难始兴。兵者凶事,一方有急,四面皆耸。臣恐变故之生、奸邪之作由此始也。
臣闻天子之兵有征而无战,言莫敢校也。如使越人蒙徼幸以逆执事之颜行,厮舆之卒有一不备而归者,虽得越王之首,臣犹窃为大汉羞之。陛下以四海为境,生民之属,皆为臣妾,垂德惠以覆露之,使安生乐业,则泽被万世,传之子孙,施之无穷,天下之安,犹泰山而四维之也。夷狄之地,何足以为一日之闲而烦汗马之劳乎!诗云:‘王犹允塞,徐方既来。’言王道甚大而远方怀之也。臣安窃恐将吏之以十万之师为一使之任也!”
是时,汉兵遂出,未隃领,闽越王郢发兵距险。其弟馀善乃与相、宗族谋曰:“王以擅发兵击南越不请,故天子兵来诛。汉兵众强,即幸胜之,后来益多,终灭国而止。今杀王以谢天子,天子听罢兵,固国完;不听,乃力战;不胜,即亡入海。”皆曰:“善!”即鏦杀王,使使奉其头致大行。大行曰:“所为来者,诛王。今王头至,谢罪;不战而殒,利莫大焉。”乃以便宜案兵,告大农军,而使使奉王头驰报天子。诏罢两将兵,曰:“郢等首恶,独无诸孙繇君丑不与谋焉。”乃使中郎将立丑为越繇王,奉闽越先祭祀。馀善已杀郢,威行于国,国民多属,窃自立为王,繇王不能制。上闻之,为馀善不足复兴师,曰:“馀善数与郢谋乱;而后首诛郢,师得不劳。”因立馀善为东越王,与繇王并处。
上使庄助谕意南越。南越王胡顿首曰:“天子乃为臣兴兵讨闽越,死无以报德!”遣太子婴齐入宿卫,谓助曰:“国新被寇,使者行矣,胡方日夜装,入见天子。”助还,过淮南,上又使助谕淮南王安以讨越事,嘉答其意,安谢不及。助既去南越,南越大臣皆谏其王曰:“汉兴兵诛郢,亦行以惊动南越。且先王昔言:‘事天子期无失礼。’要之,不可以说好语入见,则不得复归,亡国之势也。”于是胡称病,竟不入见。
